战后第二天,天还没大亮。
白马岭的山沟里飘著残烟,风从干河沟那边过来,带著火药烧过的涩味,也带著血腥气。两种味道缠在一起,吸进肺里,让人想吐。
半个山头的松树被炮弹削成了光杆,焦黑的枝干朝天支著。地上到处是翻卷的焦土、碎弹片,还有沾著暗红血跡的烂绑腿。
一截步枪枪托斜插在泥里,木刺上掛著半截烧焦的棉衣袖子。
赵卫国踩过这些往前走。翻毛皮鞋底碾在碎石上,发出乾涩的喀嚓声。
他没穿外套,旧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风一吹,袖子空荡荡地晃。
临时医疗所设在半山腰的防空洞里。
还没走近,就能听见伤兵强忍的闷哼。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线,把人往洞里拽。
赵卫国掀开帘子走进去。
洞子里光线昏暗,几盏马灯吊在土壁上,灯焰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直晃。浓烈的酒精味混著肠子破了的腥臭味,一下子撞进鼻子里,熏得人眼睛发酸。
最里面的乾草铺上,一个年轻的兵躺著。右腿齐膝没了,断口处裹著的纱布被血水浸得透湿,一滴一滴往地上淌,在身下的乾草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旁边蹲著个老兵。手里扣著一只破草鞋,鞋底还粘著暗红的泥。
他的眼神直愣愣地落在地上的血水里,肩膀绷得很紧,像是怕一动,那滩水就会漫过来。
赵卫国走过去,指尖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兵像块石头,动都没动。
“消炎药还有多少?“
赵卫国转头问正在洗手的军医。
军医双手沾著血水,被冷水一激,指头红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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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磺胺快见底了。“他的声音有点抖,“白泽兄弟走之前留的那些,重伤员一人分半片都悬。“
赵卫国的目光落在那个断腿的年轻兵身上。
兵的嘴唇已经白了,脸皮灰黄,疼得连哼都哼不出来,只是每隔一会儿,睫毛就颤一下。
“先紧著重伤员用。“
赵卫国从兜里摸出仅剩的两根烟,塞进那个呆滯老兵的手里。
老兵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不敢接。
“药的事情,我想办法。“赵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都不许再死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防空洞。
帘子一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洞里的马灯齐刷刷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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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阵地南侧,一截被炮弹炸塌的坑道正在被清理。
三段粗大的承重圆木垮下来,把半个出口压死了。泥土混著碎石把缝隙堵得严实,里面隱隱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五个战士拿著铁锹和撬棍,满头大汗地在挖。铁锹刨在石缝里的声音又闷又钝。
“下面还有人没?“
赵卫国大步走过去。
“团长!“
带头的一个班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眼泪混著黑灰在脸上衝出两道印子。
“三连的栓子在里面!刚才还敲了一阵木头,这会儿没声了!这梁子太沉,撬棍都別断了两根!“
赵卫国把铅笔塞进上衣兜。几步跨到那根最粗的承重木前。
木头是两人合抱粗的松木主干,加上上面压著的焦土和石块,少说有七八百斤。
他弯下腰,双手抠住圆木底下的缝隙。粗糙的树皮刺进手心,木头上的焦灰沾满了手掌。
“团长,不行啊,得去套两匹骡子拉。“
班长急得直跺脚。
“来不及。“
赵卫国双脚死死钉在泥里,腰背的肌肉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盯著圆木下的缝隙。
“给我起!“
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吼。
他抓紧了。腰沉了一下,手臂的筋一根根拉硬。
咔嚓!
深埋在泥里的圆木猛地一沉,被他撬动了一道窄缝。压在上面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砸在他的军装上,砸在脚面上。
周围的五个战士全看傻了,手里的铁锹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愣著干什么!拉人!“
赵卫国双眼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麻绳一样凸起,双手死死托著横樑,双腿像打入地下的钢柱,纹丝不动。
几个战士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顺著缝隙往里钻。
一通死命地扒拉,终於拖出一个满脸是血的兵。兵的半个身子都被泥埋了,扒出来的时候还在往外咳黑土。
“人出来了!“
班长大喊一声。
赵卫国双手一撤。轰隆一声,横樑重重砸回坑里,溅起半人高的土浆。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著青白。
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没有想像中的酸。
胸口反而涌起一股热流,从脊骨往下走,顺著四肢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在筋骨里慢慢醒过来。
他皱了皱眉。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系统昨夜在窑洞里弹出的那行字,他没让任何人看见。
“反扫荡任务完成,体质强化进度结算中……“
现在,那股热流还在皮肤底下慢腾腾地转。
赵卫国没出声,只是把拳头攥紧,又鬆开。
梔子正好从旁边的交通壕跳下来,扛著那把莫辛纳甘。她看了看那根横樑,又看了看赵卫国。
“团长,人救出来了。“
赵卫国扯过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泥血。
“抬下去,让陈安看看。“
梔子没再问。她转身去给担架队搭把手,肩上的枪管在晨光下闪了一下。
赵卫国看了一眼被抬上担架的栓子。栓子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所有人,去团部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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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岭团部院子里,列队的人比出战前少了二十七个。
空出来的位置很扎眼。
一营少了七个,二营少了三个,三营少了十三个,团直属少了四个。
秋风从干河沟刮进院子,吹得枯树丫呜呜作响。
队列里的人站得笔直,没一个人乱动。有的脸上缠著脏兮兮的绷带,暗红色的血印子从纱布底下透出来。有的军装破成了布条,被硝烟燻得看不出原色。
赵刚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捏著一张纸。
纸上是阵亡和重伤名单,字是他连夜写的,自来水笔的墨水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了一点毛边。一阵风吹来,把纸张的下摆吹得哗啦作响。
赵刚指尖扣紧了纸页。他看了一眼那些空出来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阵亡名单。“
赵刚翻开本子,在空旷的院子里开口。
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像石子一样砸在地上。
“一营一连,张大牛。“
之前在医疗所里扣著草鞋的那个老兵,就站在一营的队列前排。听到名字的瞬间,他脖子梗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木托,指甲缝里的干泥都被挤了出来。
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很久,终於顺著沾满灰土的脸颊滑下来,在下巴上聚成泥水,滴在胸前的武装带上。
“一营二连,刘根生。“
“二营一连,马福来。“
二营那边,一个脑袋上包著纱布的年轻兵,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急忙低下头,牙齿死死咬著下嘴唇。一缕血丝从乾裂的嘴角渗出来,他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三营一连,赵喜子。“
“三营二连,陈二狗。“
二十七个名字。
每念一个,院子里的气氛就往下沉一分。风停了,只有一阵阵粗重的呼吸声在队列里起伏。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擦眼泪。所有人像一根根钉死在土里的木桩。
名单念完了。赵刚没再说话,把纸对摺两次,沉默著揣进兜里。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沟里掉落碎石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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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从一营的队列里大步走出来。
他手里捧著一只旧瓷碗。碗是粗瓷的,外面的青釉掉了大半,碗沿还缺了一块豁口。
碗里盛著水,水是清晨刚从白马岭涧里打上来的,清亮透底。晨光斜打在水面上,晃出一小片细碎的光斑。
老周走到赵卫国面前,脚后跟一碰,站定。
赵卫国静静看著他。
老周的右半边脸肿得老高,干河沟那块飞石划出的口子结了黑红的血痂。他没有躲避视线,只把眼睛压在手里的破碗上。
老周把碗举到齐胸高。
“团长。“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在粗木头上,“我代表原孔捷部的老兵。“
院子里更安静了,连刚才粗重的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这碗水,是白马岭涧里的冷水。“他停了一下,捧碗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我替柳树沟那些弟兄喝。喝下去,认现在的独立团。不认旧帐。“
碗举到嘴边,仰头。
咕咚,咕咚。
水顺著嘴角漏出来,滑过黑红的血痂,流进沾满泥灰的领口。他把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右臂猛地抬到眉梢,手指併拢,停了整整三秒。老周向赵卫国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一营的老兵看著老周,看著他倒空的破碗。
那个扣过草鞋的老兵鬆开了步枪木托,抬起右臂。
唰。
然后是一个。两个。然后是一片。
二营的人抬起手臂,三营的人抬起手臂,连后勤的伙夫都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跟著举起手。
军服摩擦的声音响成一片。院子里一千多条手臂举在半空,一千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压向台阶上的赵卫国。
赵卫国站在台阶上。他没摆任何团长的架子,也没准备任何长篇大论的训话。
他的目光落在老周那张肿胀的脸上,停了两秒,又缓慢地扫过下面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
“老周。“
他开口了。
“独立团是孔团长带出来的。我接过来,就得拿命、拿本事撑住。“他往前跨出一步,翻毛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柳树沟的人,白马岭的人,名字都记著。旗在,团就在。“
院子里死寂了一秒。
“团长!“
吼声从一营那边爆出来,是那个老兵。嗓子完全嘶哑了,带著血腥气。
其他人跟著吼。
“团长!!“
声音盖过山风,远处枯叶被震下来几片。
赵卫国看著他们,等吼声慢慢弱下去。
“老周,三天禁酒。“
老周愣了一下,端著破碗的手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脸上包著纱布的兵咧开嘴笑了一声。
紧绷得快要断掉的弦,突然鬆了。笑声从前排传到后排。有人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抹眼睛,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憋了半个月的邪火、憋闷和悲痛,就这么散在了白马岭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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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解散后,赵卫国独自回到团部窑洞。
窑洞里光线暗沉。他走到粗木桌前。
桌上摆著两样东西。左边是刚出的反扫荡战报,盖著朱红的方正铜印。右边是赵刚写的那张阵亡名单。
他伸手扶住桌角。目光移到右边的阵亡名单上。
张大牛、刘根生、马福来、赵喜子、陈二狗,还有二十二个名字。有的他眼熟,有的他甚至没见过一面。
粗糙的指肚抚过纸面,停在“张大牛“三个字上。钢笔墨跡被指尖的温度捂得有些发暗。
少一个,疼一个。
他把名单重新对摺,折成一个小方块,郑重地揣进贴著左胸口的兜里,隔著军装用力按了按。
按完之后,他没立刻鬆手。胸口那股热流还在,隔著军装都能觉出皮肤底下微微发烫。
赵卫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有刚才抬横樑时磨出来的血印子,虎口裂了一道小口子。可指节握起来,力量感比平时重了一倍不止。
他拿起桌上一块裂开的旧木板,是窗框上掉下来的。拇指按在木纹上,轻轻一扣。
咔嚓。
木板从中间裂开,断口参差不齐。
赵卫国看著自己拇指按出的那个浅坑,没出声。
窗外,白马岭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柱斜斜地穿过木窗格,打在桌角散落的一小撮碎木屑上。
门外的土路上,传来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
他把手里的半截木板轻轻放回桌上,又按了按胸口的名单。
门外的土路上,担架队抬著伤员走过的细碎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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