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3章 柳树沟  四合院:从半岛归来的红小鬼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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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
    陈安在沟口等他。陈安身后跟著十个人,脸上有血,衣裳破了几处,腰里別著驳壳枪,枪柄上沾著泥。
    “梔子姐让我们先过来接应。“陈安压著嗓子说,“她说她在后面挡了一阵。“
    赵卫国点头。他扫了一眼那十个人,都是独立团的兵,棉袄顏色比突击营的浅一號,缝线也细,是独立团被服厂的手艺。
    他抬脚往沟里走,靴子踩在碎砖上,咔咔响。
    赵卫国摸到柳树沟驻地外围的时候,闻到了火药味和烧焦的木头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疼,眼泪都快出来了。
    弹药库炸塌的窑洞还在冒红光。窑壁里的余烬,像一块烧红的炭埋在灰里,忽明忽暗。
    柳树沟变了。
    不是地图上那个柳树沟了。
    地图上的柳树沟是几排窑洞、一条溪流、两个棚子、一根旗杆。眼前的柳树沟是塌了半边的窑洞、散了一地的弹壳、倒在路边的骡马尸体。
    还有从沟底往上飘的黑烟,黑得像墨。
    旗杆还在。旗杆上没旗,光禿禿的,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但旗杆根部多了一个弹孔,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木头碎了一地,白花花的。
    “什么人!“
    黑暗里有人喊。声音嘶哑,像砂纸在铁皮上磨。
    陈安往前走了一步,喊回去。
    “突击营!赵卫国!“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黑影从塌了半边的窑洞后面站起来,手里捏著一支汉阳造,枪口对著他们,晃了两下。
    黑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月光照到的地方。
    是一个独立团的哨兵。二十来岁,脸上全是黑灰,只有眼白是亮的,像在脸上嵌了两块玻璃。
    他的棉袄破了,左边袖子撕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被血浸透了,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
    他看著赵卫国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他的嘴张了一下,下巴抖了抖。
    “赵卫国?“
    “孔团长在哪?“
    哨兵的手在抖,枪口也在抖。他用另一只手抹了一把脸,脸上的黑灰被抹开了一道,露出下面的肉色,沾著血。
    “团部窑洞。还在。“
    赵卫国带人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
    路过弹药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弹药库整个塌了,窑顶砸下来,把里面的弹药箱全埋了,碎木片和弹片混在一起。
    火已经灭了,但热气还在往外冒,走到三步之內就能感觉到脸上的灼烧感,像有人在拿烙铁烤你。
    弹药箱的碎片散了一地,有的还在冒烟,烟是黄色的,带著硫磺味,吸一口呛得人咳嗽。
    路边躺著尸体。
    有的是独立团的,穿著灰布棉袄,领章还在,有的是特工,穿著便衣,长衫、短褂、赶车人的粗布衣裳。
    两种人混在一起,有的压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把地上的土都泡软了,踩上去粘脚。
    赵卫国蹲下来看了一具便衣尸体,尸体的腰间鼓著一块。他掀开衣襟,露出一把南部式手枪,枪管还是热的,枪柄上沾著血。
    南部式。山本的特工。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靴底沾的血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一个独立团战士被房梁压住了半截身子。房梁是从塌了的窑洞顶上掉下来的,碗口粗,压在他的腰上,木头都快嵌进肉里了。
    他的上半身还能动,右手举著一颗手榴弹,拉环拔了一半,掛在弹体上,没拉。手指扣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睁著,看著赵卫国,嘴里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只有嘴唇在动。
    赵卫国蹲下来,膝盖跪在泥里,泥是凉的。
    “別动。“
    他抓住房梁,往上抬。房梁很重,死沉,他抬了一下没抬动,肩膀上的筋绷得很紧。
    陈安上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抬,房梁挪了两寸。战士的身子往外滑了一点,但下半身还卡著,卡在碎砖和断木之间,血流得更多了。
    “等一下。“赵卫国说。
    他把房梁放下,从旁边捡了一根木棍,插进碎砖底下,撬。碎砖鬆动了,嘎啦响,战士的身子又往外滑了一点。陈安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胳膊上的伤口又流血了。
    拽出来了。
    战士的下半身全是血,裤腿被血浸透了,顏色发黑,粘在腿上。
    他的腰以下没有知觉,两条腿拖在地上,像两根木棍,怎么拖都没反应。但他右手提著手榴弹,握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別扔。“赵卫国按住他的手,手冰凉,“拉环没拔完,你一扔就炸。“
    战士的手鬆了一点,但没完全鬆开。赵卫国把手榴弹从他手里慢慢抽出来,拉环掛回去了。他把手榴弹交给陈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担架。“
    两个人把战士抬到路边,放在一块平地上。战士的眼睛还睁著,看著赵卫国,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像蚊子叫。
    “孔团长还在。“
    赵卫国点头,往前走了,靴子踩在血泥里,粘得慌。
    团部窑洞在半山腰。窑洞口的油布被扯下来了,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有军靴印,也有布鞋印。门口倒著一个人。
    是老彭。
    他倒在血泊里,身子侧著,面朝下,左手伸出去,像在够什么东西,手指还保持著抓的姿势。
    胸口有三个枪眼,枪眼很小,是南部式手枪打的,近距离,打得很准,三个眼几乎在一条线上。
    背后还有一道刀伤,从左肩划到右腰,刀口很深,衣服被切开了,里面的肉翻出来,顏色发白,血已经凝固了。
    赵卫国蹲下来,把他的身子翻过来。老彭很沉,两个人才抬动。
    老彭的眼睛还睁著。脸上没有表情,像睡著了一样,左眼下的弹片疤还在,发白。
    但他的右手捏著什么东西。赵卫国掰开他的手指,手指硬得像木头,掰了半天才掰开,是一张纸条。
    纸条被血浸湿了大半,字跡模糊,但还能看清几个字。
    “郎中是假的“
    就这四个字。后面的字被血盖住了,看不清,晕成一片红。
    赵卫国看著纸条,看了很久。
    他想起参谋匯报老彭在医务室盘查中村时的样子,问家乡口音、问常用药方、问药材真假,问得认真,查得仔细,连黄芪的断面都捏过。
    查完了说“没问题“,回去向孔捷匯报。
    他是认真查的。但他没查出来。
    直到死前那一刻,他才识破。
    赵卫国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然后他伸手,把老彭的眼睛合上了,眼皮凉得像冰。
    “陈安。记下。老彭,副官,阵亡。“
    陈安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铅笔,在一张纸上写,铅笔头断了,他用牙咬了咬,继续写。
    赵卫国站起来,走进团部窑洞,门帘没了,冷风直接灌进去。
    窑洞里点著一盏油灯,油灯快灭了,灯芯烧成一截黑棍,火苗只剩豆粒大,摇摇晃晃的,隨时会灭。靠墙的炕上躺著孔捷。
    他的左肩缠著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顏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黑,硬得像一块板。
    右腿也缠著绷带,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淌到炕沿上,再滴到地上,积了一小滩。
    腹部有一道刀伤,用布条捂著,布条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一按就冒血泡。
    卫生员蹲在炕边,手里拿著最后一块乾净的纱布,纱布已经不够了,只能盖住刀伤的一半,血从边缘渗出来。
    他的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是,脸上也溅了几滴,像长了红麻子。
    孔捷的眼睛半睁著,看到赵卫国进来,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了。
    “来晚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血味。
    赵卫国走到炕边,蹲下来。他从兜里掏出磺胺粉竹筒,拧开蜡封,把磺胺粉倒在孔捷的腹部刀伤上。
    白色的粉末撒在红色的伤口上,像雪落在火上,滋啦响了一声。
    “没晚。“
    卫生员看到磺胺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把粉末按住,不让它被血冲走,手在抖。
    “够用吗?“卫生员问,声音发颤。
    赵卫国又掏出两瓶,放在炕沿上,玻璃瓶碰在木头上,叮噹响。
    “先用这些。腹部的刀口要重新缝,你能不能?“
    卫生员把纱布攥紧了一点,指节发白。“能缝,但没有麻药。“
    “缝。“赵卫国说,“他扛得住。“
    孔捷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疼,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赵卫国。“他的声音更轻了,“山本往野鸡岭去了,三十多人。独立团被打散了。“
    赵卫国点头,膝盖跪得有点麻。
    “我知道。“
    孔捷的手从炕上伸出来,抓住赵卫国的袖子。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手指拽著袖口,紧得很,像怕他走,指甲都嵌进布里面了。
    “独立团。你管。“
    赵卫国看著他,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对,是迴光返照的亮。
    “你管。“孔捷又说了一遍。气息轻得像一根线,一吹就断。
    赵卫国把他的手放回炕上,用被子盖好。
    “先缝伤口。“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门口站著一个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疤是旧的,已经发白了。他是独立团的副营长,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
    “报数。“赵卫国说。
    老周低著头,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像破锣。
    “能动的三百多人。重伤四十余。阵亡两百余。“
    赵卫国手里铅笔顿了一下,铅芯断了。
    “三个营长,两个战死,一个重伤。“
    老周继续说:“七个连长,折了大半。一营长张得功,死了。二营长李守义,重伤,送旅部医院去了。三营长刘铁柱,死了。连长剩不下几个了。“
    “够了。“赵卫国打断他,铅笔头扔在地上。
    他看著窑洞外面。
    火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弹药库方向还有几点红光在闪。烟从沟底往上飘,飘到半山腰,被风吹散了,带著焦糊的味道。
    远处的山脊线压在天边,黑沉沉的,分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独立团残部,临时归我节制。“赵卫国说,“能拿枪的,跟我追野鸡岭。重伤员和孔团长,后送旅部医院。“
    老周看著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脸上的疤抖了抖。
    窑洞里传来孔捷的声音。很轻,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听卫国的。“
    老周的肩膀塌了一下,又挺起来了,腰杆笔直。
    “是。“
    十五分钟后,赵卫国站在柳树沟的沟口。
    身后是五十个突击营的人和二百多个独立团的能动兵。独立团的人脸上全是黑灰和血,有的胳膊上缠著绷带,有的裤腿破了露出膝盖,有的枪托断了用布条绑著,布条被血染红了。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看著赵卫国,像看著一根救命的柱子。
    赵卫国回头看了一眼。
    老彭的尸体还在团部窑洞门口,有人用一块油布盖住了他,风吹得油布一角掀起来,露出他的鞋。弹药库的红光还在闪,忽明忽暗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他转过头,往前走,靴子踩在硬地上,咔咔响。
    “走。“
    二百五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往野鸡岭方向走。脚步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像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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