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树坪,上午。
授衔电报是昨天傍晚到的。通讯员骑马进村,递电报的时候手都在抖。
十四岁的团长,三八六旅头一份。
消息传开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兵蹲著抽旱菸,烟锅子磕在石头上叮叮响。
有人说十四岁当团长是祖坟冒青烟,有人说那是拿命换的。葫芦口、柳树湾、老虎口、杏花岭,哪一仗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炊事班老胡熬的小米粥比平日稠一倍,勺子在锅里搅得哗哗响。
帮厨的小战士问今天怎么捨得放粮,老胡拿勺子敲了敲锅沿:“今天得吃点好的。“
赵卫国没工夫管这些。他在偏棚和赵铁山摆弄车床零件。
偏棚是土坯墙,屋顶铺两层油毡,下雨还是漏。
靠墙摆著木桌,桌上摊著齿轮、轴承、卡尺、銼刀,还有赵铁山画的车床改装草图。铅笔画的,线条细,標註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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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山蹲在地上,拿卡尺量齿轮直径。金丝边眼镜腿用棉线缠著,左腿石膏裂了道缝,蹲得很稳,卡尺游標在齿面上滑过,沙沙响。
“直径差两丝。“
赵卫国蹲在旁边,拿个轴承对著油毡缝漏进来的光看。滚道上有细小划痕,运输途中磕的。
“能用。划痕在非受力面,装上去不影响转速。“
赵铁山点头,把卡尺收进布套。抬头看了赵卫国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外面传来蹄声。不是马,是骡子。蹄声很急,踩在碎石上咔咔响,夹著鞭子破空的声音。
李云龙骑头黑骡子衝进杏树坪。
骡子跑得浑身是汗,脖子上鬃毛被风吹得乱飞,四个蹄子在碎石路上刨得火星子乱溅。
李云龙坐在骡背上,身子隨著顛簸晃,韁绳攥得死紧。另一只手攥著鞭子,鞭梢甩得脆响,惊飞树上两只鸟。
他跳下来,脚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土。靴子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肚子沾著草籽,一看就是从新一团驻地一路赶过来的,连口气都没歇。
“赵卫国!“嗓门大得震得偏棚顶的油毡抖。
赵卫国从偏棚走出来,手上沾著油污,指缝里卡著铁屑。看见李云龙晒得黑红的脸,颧骨上起了皮,眼睛亮得嚇人。
“李团长。“
李云龙三步並两步衝过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拽到一边。手劲大得捏得赵卫国胳膊发白。
“回新一团。给你团副位置。咱兄弟俩凑一块,打仗、缴获、折腾,谁也別便宜外人。“
赵卫国看著他。李云龙眼神直,从来不绕弯子。
“李团长,我刚授的是团长衔。“
李云龙愣了愣,嘴张了张像被噎住,隨即更来劲了。
“团长衔更好!“他拍了下大腿,啪的一声,“新一团给你实权。你当团副,打仗你说了算,我给你兜底。缴获的东西你先挑,老子吃你剩下的。这还不够意思?“
赵卫国摇头。
“我缺的不是名头,也不是副职待遇。我要独立指挥权。不能永远掛在別人名下。“
李云龙瞪眼,眼珠子瞪得溜圆,太阳穴青筋跳了两下。
“你小子想自立门户?“他骂了一句,声音大得旁边看热闹的几个战士缩了缩脖子,“你才十四岁,翅膀就硬了?老子当年当营长打了三年仗才熬出来,你倒好,一仗接一仗,连口气都不喘,现在连副职都嫌小了?“
骂完又安静下来。看著赵卫国看了两秒,脸上横肉鬆下来,嘴角往下撇了撇又绷回去。
“行。你小子有这个心气,老子服。將来你真有新团,老子借你三个连骨干当份子。一个少尉都不掺水,全是能打的。“
他拍了下赵卫国的肩膀,拍得很重。赵卫国身子晃了晃。
李云龙转身走了,骡子还在喘气,鼻孔喷著白雾。他翻身上骡,鞭子一甩,骡子又跑起来,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村口土路。
下午,丁伟来了。
没骑骡子,走来的。穿件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被风吹得一缕一缕。走路不快,步子稳,像在量地。
进了杏树坪,先没去找赵卫国。
绕到训练场,站在边上看突击营操练。
练的是三角阵型。三个人一组,一个端枪,一个装弹,一个观察。走得整齐,脚步声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咚咚响。端枪的枪口朝前,装弹的蹲下,观察的半蹲扫视左右。三人间距刚好一个臂展,不多不少。
丁伟站在边上看了一刻钟。眼睛从这组扫到那组,又扫回来。掏出半截铅笔头,在手心里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划痕很深。
看完才走进偏棚。
赵卫国正和赵铁山抬夹具。铁傢伙很重,赵铁山左腿使不上劲,全靠右腿撑著,额头上的汗顺著金丝边眼镜往下淌。
丁伟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说话。目光从夹具移到车床,再移到墙上掛的草图,最后落在赵卫国的手上。全是油污,指节粗了一圈,像干了十年钳工。
赵卫国抬头看见他,把夹具放下。铁架落在地上,闷响一声。
“丁团长。“
丁伟走进来,蹲在地上拿起个齿轮看。齿面磨过,还很粗糙,毛刺没打干净。他用拇指蹭了蹭齿面,指腹沾了层铁粉。
“你这套训练法,从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
丁伟把齿轮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粉。
“去新三团吧。给你战术副手的位置,专管战术推演和部队训练。等机会成熟,再独当一面。“
赵卫国看著他。丁伟的条件比李云龙稳,不急不躁,先学后干。但也意味著要等,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机会成熟“。
“丁团长,我还是那句话。我不做副职。我要独立指挥权。“
丁伟没生气。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你的心气已经越过营团副手这一层了。我不强拉。以后战术上多商量。“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的三角阵型,有几个细节可以改。回头我写个方案给你。“
赵卫国点头。
傍晚,孔捷来了。
天快黑了,杏树坪的土墙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炊事班那边飘来小米粥的香味,混著柴火烟气。
孔捷走进偏棚的时候,赵卫国正在擦手上的油污。布条在手指间缠了两圈,擦得仔细,指缝里的铁屑一点一点抠出来。
孔捷站在门口,没说话。身子挡住半边光,影子拖得很长。
赵卫国抬头看见他,把擦手布放下。
“孔团长。“
孔捷走进来,坐在一个弹药箱上。箱子上还印著日文。他左臂还包著纱布,叠了三层,外面渗著一块淡红色的印子。旧伤没好利索又裂开了。脸上没表情,颧骨比上次见面更突出,腮帮子凹进去一块。
眼睛里压著东西。很深很沉,压在眼眶底下。
“独立团缺个能打硬仗的人。你愿不愿意考虑?“
赵卫国看著他。孔捷话少,每个字都很重。
“什么位置?“
“副团长。现任副职可以调出去腾地方。“
赵卫国没立刻回答。看著孔捷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眼神很沉,黑瞳不动,底下不知道压著什么。
“孔团长,独立团最近不太平?“
孔捷没直接回答。右手搭在左臂纱布上,拇指按了按,像在確认伤口还在。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卫国一眼。
“有空去柳树沟看看。“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不像李云龙那样砸得地面响,也不像丁伟那样有节奏。闷的,一步踩下去没多少迴响。
赵卫国站在偏棚门口,看著孔捷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暮色里。
当夜,杏树坪安静下来。虫子在墙根叫,远处有狗吠,间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赵卫国在偏棚摊开386旅周边地区地图。油印的,纸已经泛黄,边角捲起来。他用四块石头压住四角,把新一团、新三团、独立团的位置並排圈出来。
新一团在东边,王家峪,靠娘子关,是三八六旅的东大门。新三团在西边,磨盘岭,守著同蒲路一段。独立团在北边,柳树沟,卡在太行山北口,是北大门。
三个圈在地图上像三个点,连成一条线。从东到西再到北,刚好是三角形的两条边。
他盯著地图看了很久。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笔尖在柳树沟的位置停住,没落下去。
脑子里系统界面突然亮了。
“叮,任务推荐:独立团方向。权重:五星。“
他愣了愣。系统以前从来没主动给过地点推荐。第一次。
“独立团方向,权重五星。“他低声念了一遍。
五个字,每个都像铁钉,钉在脑子里。
想起孔捷来时的沉默,想起老旅长提过的北线压力,“北边那条线,早晚要出事“。想起孔捷的纱布,想起他说的“有空去柳树沟看看“。
他把柳树沟周围的山道、村口、警卫所、旅部联络线重新描了一遍。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描得很细,每一条路都標了宽度和坡度,北边山路宽四尺,骡马能过,汽车不行;东边沟是干河沟,雨季才有水;西边警卫所驻了十二个人,一挺歪把子。
描完最后一笔,放下铅笔。笔尖已经禿了,纸上落了一层铅灰。
独立团方向,权重五星。
他把铅笔搁在地图上。铅笔滚了一下,停在柳树沟那个圈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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