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岭,废弃小学。
夜里十点,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很暗。
小学三面靠山,前面一条浅河。
河水不深,刚没脚踝,水底是碎石,踩上去咔嚓响。
小学是三间瓦房,围墙塌了一半,用木柵栏补著。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遮住半个院子。树下拴著两匹马,马低著头,偶尔打一个响鼻。
校舍被坂田联队部徵用当临时指挥所。
堂屋里亮著油灯,灯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几个方块。
窗户纸上有人影在动,是参谋走来走去的影子。
外面由警卫中队守卫,一百五十多人,分散在围墙四周、屋顶和院外的几处哨位。
有人靠在墙根抽菸,菸头的红光在夜里一明一灭。有的蹲在屋顶上,步枪架在膝盖上,眼睛盯著山的方向。
院外空地上还搭了几顶帐篷,是通讯排和勤务班的,帐篷里有人影在走动。
围墙东侧的空地上支著两口行军锅,炊事班的人还没睡,锅里煮著什么,热气往上冒。
屋顶架著两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指向山口的方向。
后院有一个迫击炮班,四个人,炮架支在墙角,弹药箱堆在旁边。
小学后面的小山坡上还有一个警戒哨,六个人,架著一挺歪把子,哨位用沙袋垒著。
坂田联队长坐在堂屋的桌子前面,桌上摊著地图,地图上標著娘子关方向的箭头。
箭头从娘子关往西,穿过太行山,指向杏树坪方向。
旁边放著一杯清酒,酒已经凉了,杯壁上凝著水珠。
他不知道先锋大队已经全完了。他以为先锋现在应该在老虎口以东的官道上,明天一早就能和中军匯合。
参谋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拿著电报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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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是娘子关方向发来的,內容是“先锋大队今日通过老虎口,明日可抵预定位置“。
坂田点头,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清酒喝了一口。
酒是日本清酒,从日本带来的,瓶子上贴著日文標籤,也只有他这种级別的长官才能享受到。
他放下杯子,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杏树坪的位置。
“明天先锋到了,就从这里开始扫荡。“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山头上,赵卫国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著望远镜。
望远镜里,小学的轮廓很清楚:三间瓦房,围墙,院子里的老槐树,屋顶的两挺机枪,后院的迫击炮。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怀表。九点五十八分。
“各组报到位。“他低声说。
陈安趴在旁边,用手势向山下传话。三道白光在不同方向闪了一下,是各组的回信。
“全部到位。“陈安说。
赵卫国点头。他闭上眼,用中级推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屋顶机枪是高点火力,必须先废掉。
后院迫击炮是反制火力,必须同时打掉。
南门吸引火力,北口堵退路,西侧干河沟直插堂屋。
他睁开眼。
“十点整开炮。四门迫击炮,两门打屋顶,两门打后院。第一轮必须打准。“
罗参谋在本子上记下时间:21:58。
两分钟后,四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山头上,炮兵老兵蹲在迫击炮旁边,手里攥著炮弹。
他把炮弹塞进炮口,炮弹滑下去,撞在底火上。炮身震了一下,炮弹飞了出去。
赵铁山的瞄具在夜里起了作用。准星上的十字线对准屋顶机枪阵地,比肉眼瞄得准。第一发偏了两米,是因为风。
第二发修正了风偏,正中掩体。
山头上四门迫击炮,八发炮弹,在十秒钟內全部打完。
炮弹从山头上飞下来,拖著尖啸声,像四只夜鸟。
第一发落在屋顶机枪阵地旁边,偏了两米,炸在屋檐上,瓦片飞溅,碎瓦片劈头盖脸砸进院子里。第二发正中机枪掩体,轰的一声,沙袋炸开,沙土四溅,机枪手被气浪掀翻,从屋檐上翻下来,重重摔进院里,砸在地上不动了。他的腿弯成了不自然的角度,白骨茬子戳出裤管。
第三发落在后院迫击炮班旁边,炮架被炸歪,一个炮手被弹片削掉半边脸,倒在地上,血从脸上流下来,渗进土里。另一个炮手想跑,被第四发的弹片打中后背,扑倒在弹药箱上。第四发把弹药箱掀翻了,炮弹滚了一地,有一颗炮弹的引信被磕了一下,嗤嗤冒烟。一个炮手扑过去想把炮弹扔开,没来得及,炮弹在他手里炸了。
屋顶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后院迫击炮班被一轮炮击全部解决。
警卫中队一下炸了锅。
有人从墙角探出头查看敌人方位,还有的往院子里跑想要近距离保护长官。
刘大山的甲组从南边压上。
南边有两扇木门,门板已经朽了,上面钉著铁皮。
轻机枪先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门板上,铁皮飞了,木门被打穿几个洞。
两个手榴弹组贴著墙根摸到门口,拉了弦,数了两秒,把手榴弹扔进院里。
手榴弹在院子里炸了,弹片打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树皮飞了一块。
树下拴著的两匹马受惊了,嘶叫著挣脱韁绳,往院子深处跑。
警卫中队的火力被南边吸住了。十几个人端著步枪往南门方向冲,嘴里喊著日语。他们的钢盔上有一圈白布,是坂田联队的標记。他们衝到门口,被步枪打倒三个,剩下的人缩回墙根。一个军曹蹲在墙角,掏出手枪,往南门方向打了两枪,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
乙组从北口堵住退路。张大彪带著人摸到校舍后面。
校舍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柴火和杂物。
两个勤务兵抱著步枪从侧门衝出来,脸上全是恐惧,嘴里喊著什么。
张大彪的兵迎上去,两把刺刀同时捅进去,勤务兵倒在地上,步枪摔在柴火堆上。
赵卫国带著丙组沿西侧干河沟摸到校舍背后。
他们弯著腰,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陈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剪刀,把木柵栏剪开一个口子。
罗参谋跟在后面,铅笔在本子上记下时间:二十二点零三分。
丙组从口子里钻进校舍背后。
校舍后面的墙上有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已经朽了。陈安一脚踹开门,门板飞了出去。
撞上联队部参谋班。
参谋们正在收拾地图和电报,听到炮声才反应过来。
一个参谋掏出手枪,刚抬手,陈安一刺刀捅进他的肚子。
刺刀捅进去的时候,陈安感觉到刀尖碰到了骨头,他用力一拧,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
另一个参谋拿著短刀衝过来,被旁边的老兵一枪托砸在脑袋上,倒在地上,短刀飞了出去,鐺的一声落在墙角。
参谋班七个人,三十秒內被撂倒四个。剩下三个举起手,跪在地上。
赵卫国没停,带著人直插堂屋。
堂屋里,坂田已经衝出了门。
他披著军装,指挥刀握在手里,看到院子里乱成一片,脸色变了。
他以为是外围遭小股袭扰,没想到敌人已经打到了指挥所门口。
他转身想退回堂屋,赵卫国已经从侧门衝进来了。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十步。油灯的光照在坂田脸上,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没想到敌人已经打到了堂屋门口。
坂田嘴里喊了一声日语,指挥刀举过头顶,劈向赵卫国。
刀锋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冷白的一道,贴著油灯的影子晃过去。赵卫国侧身躲开,刀锋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去,划破了他的棉袄,棉花从破口里冒出来。
他的肩膀被刀锋蹭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但没出血。
一个勤务兵从坂田身后衝出来,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全是恐惧。
坂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身前当人盾。勤务兵的步枪还端著,枪口对著赵卫国。
赵卫国没有犹豫。
他扣了扳机。
枪声在堂屋里炸开,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子弹穿过勤务兵的肩侧,打进坂田的腰侧。勤务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肩膀上的血喷了出来。
坂田的身子顿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把。
指挥刀从手里飞出去,鐺的一声落在地上。
他跪倒了,手撑著地,血从腰侧流下来,渗进土里。
他还在伸手,想去摸腰间的南部式手枪。
陈安衝上去,一脚踢开指挥刀和手枪。
两个老兵把坂田按在地上,双手反剪,用绳子绑死。
坂田嘴里还在喊日语,声音沙哑,但没人听。
赵卫国走过来,蹲在坂田面前。
坂田的脸很白,嘴唇发紫,腰侧的血已经把军装浸透了。
他的眼睛还睁著,但眼神已经散了,像一盏快灭的灯。
他嘴里还在喃喃说著日语,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別让他死。“赵卫国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陈安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活著的联队长,比死了的值钱十倍。
陈安从急救包里掏出绷带,按在坂田的伤口上。
绷带立刻被血浸透了,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他又掏出一包磺胺粉,撒在伤口上。磺胺粉是系统兑换的,白色的粉末落在血里,立刻被染红了。
联队参谋长从堂屋里走出来,脸色发白。
他看到坂田被绑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把指挥刀从腰间摘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举起双手。
“降伏。“他说,声音很小。
他身后的参谋们一个一个走出来,把武器放在地上,举起双手。
赵卫国站起来,走进堂屋。
堂屋里很乱,地图和电报散了一地,清酒杯翻了,酒洒在地图上,把娘子关方向的箭头浸湿了。
油灯还亮著,灯苗在穿堂风里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堂屋正中的旗架上掛著一面旗,蓝底白字,写著“步兵第二二四联队“。
旗是布做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还很清楚。
旗杆是木头的,顶端有一个铜帽,铜帽上刻著菊花纹。
他把旗从旗架上取下来,卷进罗参谋递过来的麻袋里。麻袋是装粮食的,里面还有小米的碎屑。
联队旗。日军的脸面。丟了联队旗,联队长要么自杀,要么被枪毙。
刘大山从南门方向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南门还没完全肃清。东侧教室还有三十多个鬼子,用手榴弹和步枪死守。“
赵卫国点头。他把麻袋递给罗参谋,转身看著堂屋里投降的参谋们。
“先清堂屋。再清档案箱,这些都是重要情报小心些。坂田,別让他死了。“
罗参谋在本子上记下命令,铅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赵卫国走到院子里,看著远处的东侧教室。东侧教室是三间瓦房里最大的那间,窗户用沙袋堵著,只留一条缝。灯光从缝里透出来,灯光后面是枪口。里面有三十多个人,是警卫中队的残部。
刘大山蹲在墙根,手里攥著一颗手榴弹。
“直接衝进去?“他问。
赵卫国看了一眼怀表。十点十八分。
“先喊话。喊不动再打。“
他走到教室前面,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罗参谋跟在后面,用日语朝教室里喊了三遍“放下武器“。
里面没有回应。沉默了十几秒,一颗子弹从窗户缝里打出来,擦著赵卫国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墙上,土渣崩了他一脸。
他退回墙根。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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