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一路顛进北平城。
东便门外挤满了人。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全往城里缩,脸上糊著土,眼睛却总往西南天边看。炮声每滚来一阵,人群就像被鞭子抽过,肩膀齐齐一缩。
司机把喇叭按得发哑。
“让路!军车!让路!”
一个老汉推著板车卡在路中,车上绑著两床破被和一只鸡笼。鸡叫得刺耳,老汉手抖,车轮陷进砖缝里。
韩復成探出身子。
“帮一把。”
护兵跳下去,和路边两个二十九军士兵一起抬车。老汉嘴唇发颤,朝车斗里作揖。
“军爷,卢沟桥真打起来了?”
韩復成没答。
赵卫国从车斗边往外看。老汉的鸡笼旁,躺著半截断锄,锄头铁口卷了边。系统面板轻轻一亮,又熄下去。
【可回收废铁:低价值】
他收回视线。
韩復成看见他眼神落在锄头上,低声开口。
“这时候还看铁?”
赵卫国把破布袋往怀里压了压。
“铁不分时候。”
“人都快顾不上了。”
“人要活,枪要响,炮要修。都要铁。”
韩復成盯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车进了城,街面反倒更乱。
巡警拿著警棍维持路口,嗓子喊破。几家铺子半开门板,掌柜探头看军车,一见车斗里沾血的钢盔,又把门板往里缩了半尺。茶馆门口有人围著报童,报童手里挥著油墨未乾的纸,声音尖得像铜片。
“卢沟桥开战!宛平炮响!”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抢过报纸,嘴里念了两句,脸白了。
“还说误会……误会能把城墙炸出洞?”
旁边有人压著嗓子。
“少说两句,日本人在城里有眼线。”
赵卫国听见“眼线”两个字,手指搭上驳壳枪枪柄。
系统沙盘铺开。
街口、茶馆、粮店门槛、电话局外墙,一层层蓝线扫过。人群多得像撒乱的豆子,白点拥挤,黄点杂乱,西侧一条胡同口有两枚浅红点停了一瞬,又分开。
【异常关注轨跡:2】
【风险等级:低】
赵卫国抬手敲了敲驾驶室后板。
“別走正阳门大街。左拐,绕电话局后巷。”
司机回头说。
“军部在那边!”
韩復成直接拍车厢。
“听他的。”
司机骂了句,方向盘一打,卡车擦著一辆骡车钻进后巷。
护兵抓住车板,差点被甩出去。
“少校,这孩子咋又看出事了?”
韩復成把战报箱按稳。
“他看见的东西,咱们最好別问太细。”
赵卫国盯著后方巷口。
两枚浅红点被甩在主街人群里,很快消失。
卡车停在二十九军军部外时,院里电话铃响成一片。
门口哨兵端枪拦车。
“口令!”
韩復成跳下车,掏出证件。
“第二一九团韩復成,奉命带赵卫国匯报宛平战况。”
哨兵的目光落到赵卫国身上,明显一愣。
“他?”
赵卫国从车斗里跳下,钢盔歪了一下。他扶正钢盔,破布袋里的炮钢撞得一响。
哨兵低头看他腰间的驳壳枪。
“孩子带枪进军部?”
韩復成伸手按住哨兵枪口。
“这孩子昨晚用枪救过半个城头。”
哨兵嘴唇动了动,立正让开。
“请。”
军部院子里,一张张地图摊在木桌上,参谋们夹著电话线来回跑。有人喊“丰臺方向又有日军集结”,有人喊“宛平线接通了没”。墙边堆著弹药箱,箱盖刚撬开,黄铜子弹在晨光里发冷。
赵卫国进屋时,屋里几道目光同时砸过来。
主位旁站著一个瘦高军官,眼窝深,鬍子修得短。他手里拿著刚抄好的战报,目光从纸上挪到赵卫国脸上。
“你就是赵卫国?”
赵卫国站直。
“是。”
军官把战报往桌上一放。
“战报上说,你协助校正火力,摧毁日军桥东炮位,还判断出暗门爆破。谁教你的?”
韩復成刚要开口,赵卫国已经把破布袋放到桌上。
哐当。
炮钢碎片、弹板断件、几枚日军弹壳滚出来,压住战报一角。
屋里一静。
赵卫国指著那段变形弹板。
“先看这个。”
瘦高军官皱眉。
“我问你话。”
赵卫国抬眼。
“我也在答。鬼子教的。”
一个参谋冷笑一声。
“鬼子教你打鬼子?”
赵卫国拿起弹板断件,递到他面前。
“九二式重机枪连续射击后,弹板槽变形,副射手补位慢半拍。昨晚桥东炮位换弹、送弹、转移火力,都有这半拍。”
参谋的笑僵住。
赵卫国又拿起炮钢碎片,放在地图上桥东位置。
“他们炮兵喜欢把炮放残墙后,炮口短露,弹药箱靠右。第一炮后,退壳、送弹、校正,三个人会挤在炮尾。迫击炮打人,不如打这儿。”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
“炸这里,炮死,人乱,援军能过桥。”
屋里没人说话。
电话铃还在响,参谋却忘了接。
瘦高军官慢慢走到桌边,拿起那块炮钢,翻看断口。
“你说这都是你在战场上看出来的?”
赵卫国把弹壳排成一线。
“看不出来,就死了。”
韩復成把战报箱打开,取出缴获清单和封存说明。
“长官,宛平缴获九二式重机枪一挺,过热受损,不宜搬运。赵卫国建议留城封存,军械所派人去看。”
瘦高军官看向赵卫国。
“你不愿把枪送来?”
赵卫国把那段弹板推过去。
“送来就裂。裂了,军部多一堆废铁。留著宛平城,能仿,能教,能修。”
瘦高军官指节敲了敲桌面。
“你才十岁。”
赵卫国看著他。
“九二式不会因为我十岁,就少卡一发。”
屋里有个老参谋低低咳了一声,像把笑压回嗓子里。
瘦高军官盯著赵卫国看了半晌,忽然朝门外喊。
“叫军械处的人来。”
门口传令兵立刻转身。
“是!”
瘦高军官又指向地图。
“赵卫国,宛平西南角,如果日军再攻,你觉得他们会从哪儿下手?”
赵卫国低头看地图,手指停在卢沟桥与宛平城之间那条灰线旁。
“他们不会再只打西南角。”
“说。”
赵卫国拿起一枚弹壳,压在城墙东北侧。
“他们会拿炮轰西南缺口,逼守军把人堆过去。再派便衣或工兵摸东北门、暗沟、民房后墙。昨晚他们吃过亏,下次会多带炸药,也会先炸电话线。”
瘦高军官脸色一沉。
“电话线?”
赵卫国指向图上城门楼。
“宛平能撑,是因为战报、补给、援军还能接上。线断了,城头就成瞎子。”
电话铃在旁边突然尖叫。
一个参谋抓起听筒,听了两句,脸色刷地变了。
“长官,宛平来报,城外有日军小股绕向东北侧民房,电话线刚被打断一处,正在抢修。”
屋里所有目光又落回赵卫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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