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息。
就只有那么半息。
隨即,他神色如常地將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吹开水面的浮叶,抿了一口。
“急什么,慢慢来。”
苏羽放下茶盏,靠在石柱上,语气极其隨意,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嘲的笑意。
“化神之后,讲究的是体悟天地大道,重在元神蜕变。”
“我这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天生就不擅长参禪打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靠老天爷赏饭吃。”
苏羽指了指头顶的天空,笑容漫不经心。
“机缘不到,哪能天天破境?百年不进,对於化神期而言,不过是打个长盹的功夫罢了。”
极其完美的藉口。
极其合理的託辞。
放在任何一个外人听来,这番话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毕竟在这大世界中,化神修士卡在一个小境界上数千年,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常態。
但苏紫月没有接话。
她依然站在石桌旁,那双极其清冷、仿佛能洞穿虚妄的眼眸,死死盯著苏羽的眼睛。
她继承了慕清雪的敏锐。
甚至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她根本不信这个连天道都要主动倒贴的父亲,会因为所谓的“悟性不够”而被卡住百年。
哪怕真的卡住了,父亲的气机也不该如此沉重。
对。
就是沉重。
这几日,苏紫月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紫竹峰上下一股极其压抑的氛围。
昨日父亲那极其反常的传道。
將寂灭剑意的本源直接强塞进她的识海。
那根本不是什么循序渐进的教导。
那叫拔苗助长!那叫竭泽而渔!
那是只有在大限將至、或者面临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长辈才会对晚辈做出的托底之举!
再联想到母亲慕清雪那微红肿胀的眼眶。
以及几位庶母那极其怪异、强顏欢笑的沉默。
空气中,分明瀰漫著一股浓烈到了极点的託付气味。
苏紫月的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尖锐到了极点的不安。
她不知道父亲到底瞒著什么。
但她確信,一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危机,正在向紫竹峰逼近。
而父亲,正打算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一个人去扛。
“父亲。”
苏紫月又叫了一声。
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极其清脆。
“若有事,紫月手里的剑,已能杀敌。”
极其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发誓,没有豪言壮语。
但却透著一股寧折不弯的绝对死志。
苏羽看著眼前这个已经出落得倾国倾城、一身剑骨傲然的长女。
黑眸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去反驳,也没有去编造更多的谎言。
苏羽站起身,走到苏紫月面前。
抬起手,极其沉稳地拍了拍她略显单薄的肩膀。
“我知道。”
苏羽的声音很温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厚重。
“你的剑,很锋利。放眼这北域年轻一代,已难寻敌手。”
“好好练。苏家以后,需要你这把剑,来撑门面。”
没有否认危机,也没有承认危机。
苏羽极其巧妙地化解了女儿的逼问。
他收回手,没有再多留一句话。
转身踏出石亭,青色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极其从容。
一步跨出,身形直接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石亭內,重新恢復了死寂。
暖炉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声响。
苏紫月独自一人站在石桌旁。
桌上的那盏灵茶,已经彻底凉透。
她没有去收拾茶具,只是呆呆地看著苏羽消失的方向。
脑海中。
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百年前的那一幕。
那不是在南荒的安逸岁月。
而是在这玉衡山脉的后院!
那一天,天穹彻底崩塌。
五道足以毁天灭地、將十万里山河瞬间抹平的合体期威压,轰然降临。
那座隱藏在地底的上古传送阵亮起刺目的白光。
父亲极其残忍地,將她们所有人强行推入传送阵。
“你们是我唯一的破绽!”
那句极其冷酷、字字诛心的话语,至今依然在她的识海中迴荡。
传送阵关闭的前一息。
她最后一眼看到的。
是父亲孤身一人,站在那块悬浮的碎石上。
面对著那撕裂天穹的五大合体巨头。
那背影。
狂妄,桀驁,却又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决绝与孤独。
那是苏紫月平生仅有一次的战慄。
身为太阴源骨的拥有者,她对死亡没有半分畏惧。
哪怕是被强敌一剑穿心,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那一刻。
她体会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
一种对“失去父亲”这件事的极度恐惧!
那一瞬间的无力感,像是一座大山,狠狠压在她的脊樑上。
自那以后,她像疯了一样修炼。
没日没夜地在极寒冰池中淬骨。
忍受著太阴真液撕裂经脉的非人折磨。
她孤身一人深入极北冰原,在几头元婴期冰原巨兽的围杀中,九死一生抢回了十二味极寒主药。
她耗费百年光阴,以逆反本源的太阴真火。
日夜不輟地淬炼,只为炼製出那一炉“凝元护道丹”。
她发誓。
发誓一定要变强。
强到足以站在父亲身边,替他挡下那些致命的杀机。
强到再也不需要父亲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天大的麻烦!
可是。
合体期?
大乘期?
甚至渡劫期?!
苏紫月猛地攥紧了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血肉中。
殷红的鲜血顺著指缝滴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现在,只是一个元婴中期的修士。
哪怕她战力逆天,太阴源骨大成,足以越阶斩杀金丹、甚至硬抗元婴后期。
但那又如何?
在那些合体老怪、大乘巨头眼里。
她引以为傲的极寒剑意,连给对方挠痒痒的资格都没有!
依旧是一只隨手可以捏死的飞虫。
太弱了。
自己这柄自詡锋利的剑,根本不足以替父亲劈开那些真正的死局!
“不够……”
苏紫月低著头,清冷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极其压抑。
“还远远不够!”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射出一团极其骇人的幽蓝剑芒。
没有任何犹豫。
她一把扯下身上的紫色法袍。
任由那足以冻碎金丹的狂风吹打在单薄的褻衣上。
转身。
再次一步步走入那刺骨的极寒冰池。
池水没过腰际,没过胸膛。
刺骨的太阴真液疯狂涌入经脉。
但这一次,她没有运转任何功法去抵抗。
她要榨乾这副太阴源骨的每一丝潜能。
哪怕是逆转经脉,哪怕是走火入魔。
她也绝不要再做那个被强行推进传送阵,只能眼睁睁看著父亲去送死的累赘!
……
混元天域极西,绝灵荒漠。
距离苏羽自太虚秘境回归玉衡山,已然过去了整整二十个年头。
二十年,对於那些高坐云端的大能而言,不过是闭目吐纳的须臾光景。
但对枯骨崖深处的枯荣真君来说。
这二十年,比他活过的九万九千余年加起来,还要漫长、还要令人绝望。
幽暗的洞府早已彻底破败。
曾经维持石室恆温的防御阵法,因为灵石耗尽且无人修补,早就停止了运转。
乾涩、夹杂著砂砾的狂风,极其肆无忌惮地从洞口灌入,將石室四壁刮刻出千疮百孔的凹痕。
枯荣真君盘膝坐在一块碎裂的玄冰床上。
他那身曾经一尘不染、象徵著天机阁无上威仪的星象道袍。
此刻已然化作了一堆散发著霉腐气味的烂布条,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
那张原本面如冠玉、维持著合体期神明姿態的脸庞,更是苍老得不成人形。
皮肉彻底乾瘪,死死贴著颧骨。
左眼的空洞深处,黑褐色的血痂已经结成硬块。
而他仅存的那只右眼,也彻底失去了往日推演天机时的慑人精芒。
浑浊,灰暗,布满了一层犹如白內障般的死皮。
他瞎了。
不仅仅是肉眼,连带著元神窥探周遭的感知,也被天道法则极其残酷地剥夺殆尽。
喉管深处,更是因为接连两次遭受大世界天道的反噬,彻底溃烂发臭,连一丝最微弱的神识传音都发不出来。
合体初期的內天地,此刻就像是一个漏成了筛子的破口袋。
精气、法力、寿元,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疯狂向外流泻。
满打满算。
这位活了將近十万年的卜道大宗师,剩下的寿元,已经不足十年。
十年。
在这等必死的绝境下,换做任何一个修仙者,或许都会陷入极致的癲狂,亦或是跪地向天道痛哭求饶。
但枯荣真君没有。
他坐在这死寂的黑暗中,出奇的平静。
这绝非那种看破生死、放下执念的释然。
而是一个彻头彻尾被逼入死胡同、断绝了所有活路的老赌徒,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的最恶毒、最决绝的盘算。
既然老天爷不给他留半点生机。
既然那个叫苏羽的竖子,能仗著那一身不讲理的天道气运,硬生生断了他的长生大道。
那他,便要拉著整个大世界的高阶修士,一起下水!
死,也要死得惊天动地。
要让这混元天域的血,流得把天穹都染红!
枯荣真君颤巍巍地抬起那只仅剩皮包骨头的右手。
五指併拢,极其狠辣地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鲜血喷涌,因为他的气血早已枯竭。
他硬生生地从自己正在崩塌的內天地核心中,逼出了最后一滴、也是他这一生卜道修为最精华的本命心血!
“啪嗒。”
这滴心血落在石案上。
枯荣真君没有停歇,乾枯的手指从储物戒中,一块接一块地往外掏著东西。
那是一百零八块极其罕见、通体惨白的“太初天机骨”。
这种骨头,乃是上古时期专门用来承载逆天改命之言的绝密载体。
他要刻录信息。
这一次,他不再去蛊惑那些眼界狭窄、见利忘义的合体初期老怪。
二十年前血河老祖、雷殛尊者等人的鎩羽而归,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个事实。
合体初期,根本吃不下苏羽这块带刺的肥肉!
那头远古大妖玄冥龟蛇,不仅境界高达合体中期,血脉压制更是恐怖到了极点。
寻常的合体初期过去,连苏羽的衣角都摸不到,就会被龟蛇生生碾碎。
甚至还会触发苏羽的气运场,引发无数离谱的天道反噬。
要破苏羽的局。
要杀那头龟蛇。
合体期不行,必须得是更高层次的绝顶力量!
大乘期!
混元天域里,唯有那些將某一条天地法则参悟至极境、真正能够言出法隨的大乘老怪,才有资格去硬撼远古妖圣,去撕裂天道布下的气运罗网!
枯荣真君瞎掉的眼眸里,泛起一种疯狂的执念。
乾瘪的指尖沾染著本命心血,开始在第一块天机骨上,一笔一画、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深刻地刻录起来。
他把苏羽的底细,扒得乾乾净净。
潜龙苏家、玉衡山脉、紫竹峰。
化神初期的境界,手里握著万象宗的玄天灵宝造化炉。
以及最致命的——那足以为大能抵御九重天劫、逢凶化吉的“鸿运齐天宝”命格。
这还不算完。
枯荣真君是一个登峰造极的卜道宗师。
这二十年来,他虽然瞎了,哑了。
但他耗费了最后两万年的卜道底蕴,在生死边缘反覆推演。
终於让他窥破了玉衡山那头玄冥龟蛇的最大弱点!
“玄冥龟蛇,远古妖圣后裔,合体中期。”
血红色的字跡在天机骨上扭曲成型,透著一股极度阴毒的算计。
“然,此妖曾遭大乘期绝顶大能重创,法则道伤深种骨髓。”
“虽有气运之子为其拔除死气,但短短百年,本源绝无可能彻底恢復!”
“此妖外强中乾,徒有中期之表,实则本源空虚,不可久战。”
“若有三位大乘大能联手,降下封天锁地之绝阵,阻断其吸纳周遭天地法则的退路。”
“无需硬拼,只需以水磨工夫,便能將其生生耗死!”
这一段话,可谓字字诛心,恶毒到了极点。
大乘老怪最怕的是什么?
是拿自己的命去跟远古妖圣死磕,怕受重伤断了未来的大道。
但枯荣真君却极其精准地递上了一把刀子。
他告诉那些大乘巨头:这妖兽是个残血。
不需要拼命,结阵耗死它就行!
这就打消了大乘老怪们最大的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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