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走了。
他没有再与界壁之內的邪魔多言一句。
血渡那狂妄的笑声,被他远远地拋在了身后的风雪里。
可那笑声,却像一根冰冷的刺,扎进了他的心底。
归途之上,苏羽没有御空飞行。
他选择了一步一步,走过自己治下的这片山河。
他路过一座座新建的城池。
坊市里人声鼎沸,商贾南来北往,叫卖声、谈笑声不绝於耳。
他路过一片片金黄的田野。
灵气滋养下的庄稼长得比邪魔时代高出一截,农人们弯著腰收割,脸上是踏实而满足的笑容。
他路过一座小小的村落。
几个孩童在阳光下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白髮苍苍的老人正眯著眼,安详地晒著太阳。
他们再也不必担心,会有镇抚司的人在半夜来敲门。
他们再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孩子会被当成血食抓走。
这一切,都是苏羽用两百年的光阴,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太平。
可如今,在苏羽的眼中。
这来之不易的两百年盛世。
竟成了头顶一道无声流逝的倒计时。
最多百年。
渊主一旦甦醒,这田野会重新荒芜,这城池会重新沦为血炼坊,这些孩子与老人的笑容,会重新化作绝望的哀嚎。
而他呢?
他不过是一介金丹,甚至还没元婴。
虽然苏羽有把握在接下来的百年时间里突破元婴。
可元婴又能有什么用?
以元婴之身,对上炼虚境的渊主?
那是蚍蜉撼树,是以卵击石。
那可是连那拼尽了全部本源的稚嫩天道,都未能彻底斩杀的存在。
苏羽的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
可他的眼神,却在一步步地变得坚定。
他这一生,从大夏镇南王,到青木苏家的孤儿,到苍玄宗的弟子,再到这一世黑城养栏里的两脚羊。
他何曾向命运低过头?
……
汉元一百九十一年。
苏羽回到了国都。
他没有声张界壁之事。
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只会让这刚刚安定下来的人间,重新陷入无端的恐慌。
他依著这两百年早已建立完善的制度,留下了一道详尽的托政旨意。
內阁首辅代理朝政,五年一换,唯才是举。
这个帝国,早已不依赖任何一个人的血脉,就能够自行运转。
处理完一切,苏羽独自一人,走进了皇城深处那座尘封已久的闭关之地。
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满朝文武皆以为,皇帝陛下是要去追求那縹緲的长生大道了。
无人知晓。
这位君临天下两百年的人皇,是在为整个世界的存亡,爭分夺秒。
闭关之地,幽深寂静。
苏羽盘膝坐於一方蒲团之上,心神彻底沉入了那玄之又玄的修行之境。
《造化熔炉诀》,是他亲手开创、以呼吸即修行的无上功法。
而他的灵根,亦在这数百年的打磨与人道气运的反哺之下臻至了极致。
一品!
这是无数修士一生都遥不可及的天人之姿,也是后天最多能到的顶点。
有此一品灵根,再加上《造化熔炉诀》与那滔天的人道气运。
他修炼之快,可谓一日千里。
一年。
三年。
五年。
闭关之地內,灵气如风暴般疯狂地朝著苏羽匯聚。
他体內那枚一品金丹,在万民信仰与浩荡灵气的双重淬炼下,光华日盛,浑厚得几乎要衝破躯壳的桎梏。
终於。
不到十年。
“轰隆——!”
国都的上空,毫无徵兆地涌起了一片墨黑色的雷云。
雷云翻滚,电蛇狂舞,一股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垂落。
元婴劫!
苏羽体內那枚圆满的金丹,终於到了破丹成婴、由凡入圣的临界点!
“是时候了。”
苏羽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
他一步踏出闭关之地,身形拔地而起,迎著那漫天雷云,悬停於九天之上。
第一关。
六九天劫。
五十四道蕴含著无上天威的雷劫,自雷云中接连劈下!
这等天劫之威,足以將一座山峰夷为平地,寻常血肉之躯沾之即化飞灰。
可苏羽却是负手而立,任由那一道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雷霆狠狠劈在身上。
“来吧。”
他人道金丹凝练,外有万民信仰自发匯成的金色气运护体。
那雷劫劈得越是凶狠。
他体內的金丹,反而被淬炼得越发凝实剔透!
五十四道天劫,在他身上轰然炸开,竟未能让他后退半步。
而在国都之下,无数凡人望见了那天际的异象。
他们不知道天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朝著皇城的方向跪了下去。
“是陛下!陛下在渡劫!”
“苍天保佑,保佑陛下渡劫成功!”
一声声朴素而虔诚的祈愿,自人间升起。
那一缕缕信仰之力,顺著冥冥中的因果,丝丝缕缕地匯入苏羽体內,助他抗下了这第一关的天劫。
五十四道天劫散尽,苍穹之上的墨色雷云,却並未消散。
反而翻涌得愈发剧烈。
苏羽缓缓睁开双眼,神色凝重。
他知道,元婴劫真正的凶险,这才刚刚开始。
六九天劫,於他而言不过是淬炼己身的磨刀石。
可元婴劫真正的凶险,从来不在外。
而在內。
天劫的余威尚未散尽,苏羽的神识便骤然一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了一片无边的幻境。
心魔劫。
这是元婴劫中最为凶险的一关。
它以幻象为刃,將渡劫者此生最深的执念、最痛的伤疤,尽数掀开,再以此诛心。
心境稍有不坚者,便会沉沦於这无边幻象,走火入魔,神魂俱灭。
幻境之中,画面流转。
风雪、烟雨、大漠孤烟,一幕幕熟悉的光景在苏羽眼前次第铺开。
心魔劫以幻为刃,专诛人心最深处的执念与伤疤。
它没有去翻搅苏羽对长生的贪念,也没有去撩拨他对渊主的恐惧。
它一头扎进了苏羽真灵最柔软的地方。
那正是他四世以来,亲手埋葬过的那些人。
画面一凝,是潜龙苏家长房的病榻。
六十九岁的苏承形如枯槁,双眼深陷,却还在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他这个父亲交代定远商行的暗线与死士名册。
那双乾瘦如柴的手,死死攥著令牌,仿佛攥著自己卑微而滚烫的一生。
“父亲……世俗的进项,很稳……”
苏羽的眼神,微不可察地一颤。
画面再转,是漫天大雪封山的暖阁。
九十多岁的宋清婉躺在床榻上,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光彩。
她极其费力地转过头,看著他那张永远停在中年的容顏,气若游丝。
“夫君…… 当年您在內务堂选中了我…… 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她的手,在他掌心一寸寸地凉透。
幻境毫不留情,一幕接著一幕。
是青儿在春日午后的睡梦中静静止了呼吸。
是林绣穿著誥命礼服执拗满足地闔眼。
是第一世泰山之巔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或哀怨的脸。
是秦淮河畔撑著油纸伞盈盈一笑的柳如烟。
是华山之巔倔强扬起满是飞雪下巴的傲娇剑客……
一张张鲜活而绝美的容顏,在他心尖上蹁躚起舞,却又一个一个,化作墓园里冰冷的石碑。
……
……
日常求礼物,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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