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三年,冬至。
冬至大祭是大离皇朝一年之中规模最大的祭典。
全城百姓必须到场,由皇帝亲自主持祭天仪式。
同时,这也是邪魔们彰显权威的重要时刻。
血渡会亲自出席,坐在祭台旁的贵宾席上,接受凡人的跪拜与朝贡。
国都中心广场上,上千万凡人密密麻麻地跪伏在地。
灰濛濛的天空下,冷风颳过旷野,捲起枯叶与尘土。
没有人说话。
数以千万的凡人聚在一起,却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祭台高耸入云,四面通透。
赵恆身穿天子冕服,手持祭天玉圭,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一步地登上了祭台的最高处。
冕旒上的十二道珠帘在寒风中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的面容。
但在那珠帘之后,赵恆的眼神极其平静。
平静到了近乎空的地步。
昨夜他没有睡。
他在养心殿里坐了一整晚,把三年来积压的所有血贡批覆,一本一本地翻了一遍。
每一本摺子里,都装著上百万条人命。
他一本本翻过去,没有停顿,没有表情。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天边刚刚泛白。
他將所有摺子整齐地摞好,放回书案的左侧。
然后站起身,换上了那件藏在龙袍內衬里的素白单衣。
白衣是他母妃生前最喜欢的顏色。
他在祭台上站定,面朝南方,身后是灰濛濛的天。
国都內外数千万凡人都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身影。
血渡坐在祭台旁的贵宾席上,竖瞳微眯,等著赵恆完成那套无聊的祭天仪式。
三年了,这条狗每次都做得规规矩矩,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今天也不会有例外。
但赵恆没有念祭文。
他站在祭台的最高处,缓缓抬起双手,摘下了头上的冕旒。
珠串在指间叮叮作响。
礼官愣住了。
赵恆將冕旒放在脚边,然后解开了龙袍的系带。
厚重的龙袍从肩头滑落,堆在他的脚下。
里面是一件素白色的单衣。
白衣如雪,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祭台下,千万凡人一阵骚动。
冬至大祭,天子脱龙袍。
这在大离三十九代帝王的歷史上,从未有过。
血渡的竖瞳骤然收缩。
不对。
这不是正常的祭天仪式。
但还没等它反应过来,赵恆已经开口了。
他没有用祭天的唱词。
他用的是他自己的声音。
一个二十二岁年轻人的声音。
清亮,坚定,穿透了整座国都的上空。
“朕是大离皇朝的第三十九任皇帝,赵恆。”
“但朕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
数百万凡人抬起了头。
“三年前,朕的母妃被邪魔活活炼化,抽乾了血肉精气,死后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留下。”
“朕的父皇跪在邪魔面前,不敢说一个字。”
“朕也不敢。”
“因为朕怕死。”
“朕怕得要命。”
全场死寂。
数千万人仰头看著祭台上的白衣少年帝王,没有一个人出声。
血渡从贵宾席上站了起来。
它还没弄清楚赵恆要做什么,但本能告诉它。
必须立刻阻止!
然而赵恆的声音没有停。
“但今天,朕不怕了。”
“因为朕想明白了一件事。”
“怕死的人,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朕的父皇活了四十多年,但他在跪下去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朕若是继续跪著,也不过是一具行走的尸体。”
赵恆的声音在颤抖。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转过身,面对著贵宾席上的血渡。
二十二岁的少年帝王,与金丹大圆满的邪魔,四目相对。
螻蚁与天神的对视。
但赵恆却笑了,笑得无比癲狂。
“三年了。”
“你们以为你们养了一条听话的狗。”
“可你们不知道,这条狗咬人之前,从来不叫。”
血渡勃然大怒。
“杀了他!”
十几名邪魔同时从四面八方掠出,血色魔元凝聚成利刃,直取祭台之上。
但赵恆根本没有给它们接近的机会。
他已经转过了身。
面对著数千万仰头注视他的同胞。
这一刻,他的恐惧、隱忍、仇恨、悲伤,全部化作了一种无比清澈的坦然。
他张开双臂,以一种拥抱天地的姿態,最后一次,以帝王之身,俯瞰这片他深爱却无力拯救的山河。
他嘴角的笑意还在。
眼眶却红了。
“天下的同胞们啊,朕今天,把这条命还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的剎那。
赵恆引爆了凡人自斩法。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撕裂虚空的威势。
他的血肉和神魂在瞬间气化,变成了一道极其纯粹的白色光柱,直衝云霄。
就和当初的李自在一样。
只可惜,哪怕他是皇帝。
他引爆自斩法產生的清灵之雨,也仅仅只能覆盖祭台周围那可怜的十几丈范围。
对这漫天的魔气来说,微不足道。
但这其中的含义,却截然不同。
因为死的人是赵恆。
是大离皇朝的皇帝。
是这方天地间,所有凡人心中最具象徵意义的存在。
是代表著绝对屈服与顺从的天子!
连皇帝都脱下了龙袍,甘愿化作一阵雨。
这一幕,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广场上数千万凡人心中最后一丝恐惧和犹豫。
一种名为反抗的信念,像野草一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疯狂生长。
短暂的死寂过后。
人群中,传出了第一声动静。
那是隱藏在天下万凡人里的反抗军敢死队。
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了!
“皇上都先走一步了,咱们还等什么!”
一声怒吼在人群角落响起。
紧接著,第二道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一百道,第一万道!
就像是在乾枯的草原上扔下了一颗火星。
不需要多余的动员,不需要任何人的命令。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数十万名反抗军和深受触动的凡人,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灵魂深处的那一丝先天清气。
无数道白色光柱匯聚在一起,连成了一片刺目的光海。
生机断绝,血肉气化。
一场前所未有的清灵之雨,倾盆而下。
雨水所过之处,阴毒的魔气如冰雪消融,被瞬间洗刷得乾乾净净。
一里,十里,三十里……
方圆五十里內的魔气,被这场用数十万人命换来的大雨,彻底荡平。
国都上空,那层笼罩了数万年、灰濛濛的厚重阴霾,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天,亮了。
数百万还活著的凡人抬起了头。
他们透过那个缺口,看到了一种只存在於最古老传说中的顏色。
蔚蓝色。
那是数万年来,这方天地的凡人,第一次亲眼看到真正的蓝天。
对於凡人来说,这是最乾净的空气。
但对於那些高高在上的邪魔而言,这方圆五十里的纯净灵气,就是世间最致命的毒海。
祭台四周。
三名靠得最近的筑基初期邪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纯净的灵气疯狂倒灌进它们的七窍,与体內的魔气发生剧烈衝突。
“砰!砰!砰!”
三团夹杂著黑血的碎肉在半空中直接炸开,当场爆体而亡。
其余的筑基邪魔更是如同被折断了翅膀的飞鸟,惨叫著从半空中狼狈坠落。
就连坐在贵宾席上的血渡,脸色也变了。
它悬浮在魔气翻涌的边缘,死死盯著那片蔚蓝色的天空,竖瞳中满是惊惧与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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