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离皇朝的三道圣旨,如同三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插入了国都数百万凡人的心臟。
十户连坐。
凌迟示眾。
举报有赏。
旨意颁下的第一天,镇抚司三千緹骑倾巢出动。
密报上的七十三处地点,一处不漏。
涉事的院落被团团围住,铁甲兵卒如狼似虎地破门而入。
没有审讯,没有对质。
院內的男女老幼,连同隔壁三条街的街坊邻里,共计一千七百余人,全部被拖上了城头。
刽子手的刀从清晨砍到日落,鲜血顺著城墙流淌成河。
尸体被倒掛在城垛上,任由烈日暴晒,腐臭的气味在整个內城瀰漫了整整七天。
恐惧,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座国都。
第二天,举报的人就来了。
免贡铁牌的诱惑太大了。
在血贡制度下,每一个凡人都活在隨时被选中、送入血炼坊的恐惧之中。
一块免贡铁牌,意味著全家三年不用担心被活活抽乾血髓。
三年的命。
这个价码,足以让很多人出卖一切。
第一个举报者是个卖豆腐的老汉。
他举报了隔壁巷子里一个铁匠,说亲耳听到铁匠在打铁时低声念叨那段口诀。
铁匠全家七口人,当夜被镇抚司带走。
老汉拿到了免贡铁牌,在街坊们复杂的目光中,默默关上了自家的门。
第三天,举报的人更多了。
有人为了铁牌,举报了自己的邻居。
有人为了保命,举报了自己的朋友。
甚至有人为了爭夺那一块铁牌,捏造了根本不存在的证据,诬陷从未念过口诀的无辜之人。
镇抚司不在乎真假。
他们只在乎数字。
每一颗人头,都是呈报给邪魔的功绩。
短短七日之內,国都內外因凡人自斩法而被处死的凡人,超过了一万三千人。
城头上的尸体已经掛不下了,只能堆在城外的乱葬岗。
禿鷲成群结队地盘旋在国都上空,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腐臭与死寂之中。
恐惧,確实起了作用。
国都之中,再也没有人敢公开提起那段口诀。
哪怕是在自己的家中,哪怕是在深夜的被窝里,人们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十户连坐的铁律,让每一个人都成了彼此的牢笼。
你不知道你的邻居会不会为了一块铁牌出卖你。
你也不知道你的邻居是不是在暗中监视著你的一举一动。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在这七天里被彻底摧毁。
人性如此。
恐惧面前,大多数人会选择沉默,选择自保,选择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赵承乾和血渡都忽略了一件事。
人心里的东西,是杀不掉的。
……
国都外城,一条逼仄的窄巷深处。
破旧的土坯房里,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正佝僂著身子给孙女餵稀粥。
小女孩才五岁,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头,但一双眼睛却极大极亮。
“奶奶。”
小女孩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说道。
“隔壁王大伯家被抓走了,是不是因为那个歌?”
老妇人手中的粥碗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勺稀粥餵进了孙女的嘴里。
“奶奶,那个歌真的能让天上的坏人掉下来吗?”
老妇人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放下粥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的苦难。
她的丈夫在二十年前被选为血贡,活活抽乾了送进了血炼坊。
她的儿子在去年的劳役中累死在了矿坑里。
如今这世上,就只剩下她和这个五岁的小孙女了。
她这把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
但孙女还小,她还想让孙女多活几年。
可是……
你什么时候见过官府禁止老百姓唱一首歌?
从来没有。
但这次他们急了,十户连坐,株连九族。
杀了一万多人,就为了不让人念那几十个字。
老妇人不识字,也不懂什么修仙不修仙的大道理。
但她活了几十年,什么都不懂也看得明白一件事。
你越不让人说的东西,就越说明那东西管用。
她在广场上亲眼看见了。
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邪魔。
那几十个字,是真的能伤到它们的。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乾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孙女的头。
“丫头,奶奶教你背一首歌。”
“你记在心里,不许说出来,不许告诉任何人。”
“只要还能活,就绝不要碰它。”
说到这里,老妇人浑浊的眼里透著一股狠劲与悲凉。
“但要是有一天,你也被那些怪物逼到了绝路,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了……”
“你再念出来,化作一场雨,拉著它们一起死!”
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
老妇人凑到孙女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气声。
一字一字地,將那段口诀念了一遍。
窄巷之外,镇抚司的緹骑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
铁蹄声沉闷地响彻在青石板上。
但这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那个五岁的小女孩闭著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段口诀刻进了心底最深处。
她不知道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但她记住了奶奶说的话。
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念出来。
……
这样的场景,不止发生在这一间破屋里。
国都的各个角落,乃至国都之外更加广袤的大离疆域。
有丈夫在被镇抚司带走前,趁著最后一个拥抱,在妻子耳边低声念完了口诀。
有母亲在临刑前,用嘴唇无声地对著人群中的儿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比了出来。
有囚犯在行刑的路上,突然高声念出口诀,虽然只念了半句就被割喉,但周围数百人都听到了。
禁令杀掉了那些敢说出来的人。
但禁令杀不掉那些把口诀记在心里的人。
越是残酷的禁令,反而越在向所有人证明同一件事。
这东西,是真的能伤到他们的。
否则,他们至於这么怕吗?
半月后。
大离皇朝国都以北三百里,荒原深处。
一座被黄沙半掩的废弃矿坑中,数千人的营地正在极其隱蔽地运转著。
这里是凡人反抗军的临时驻地。
李自在死后,这支队伍在苏羽的暗中指挥和李小天的实际管理下,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吸纳了更多从各地逃亡而来的流民与反抗者。
兵力从一万人扩充到了將近两万。
矿坑最深处,一间由碎石垒成的密室內。
苏羽盘膝而坐,五岁孩童的身体与他沉稳至极的气质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他的面前,站著七个人。
正是李自在赴死前安插进国都的七名骨干。
他们在处刑日混入人群,亲眼见证了李自在的慷慨赴死,隨后便潜伏下来,在国都內暗中活动了半个多月。
如今,他们冒著生命危险穿越封锁线,带回了国都內部最新的情报。
“禁令確实管用。”
为首的一个络腮鬍汉子名叫周铁柱,声音沙哑。
“明面上,已经没人敢念了。”
“举报的人越来越多,镇抚司杀了一万多人,城里人人自危。”
苏羽微微頷首,没有说话。
“但是……”
周铁柱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暗地里,口诀传得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快。”
“我们在外城蹲了半个月,发现了一件事。”
“禁令越严,信的人反而越多。”
“老百姓不傻,他们一辈子没见过官府为了一首歌杀这么多人。”
“十户连坐,免贡铁牌,这阵仗,连谋反都没这么大。”
“说明什么?说明这东西真的有用。”
“老百姓现在都不敢说,但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广场上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邪魔,是真的被吹站不稳了。”
苏羽静静地听著,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这与他的预判完全一致。
禁令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在短时间內用恐惧压制住所有的声音,但恐惧压得越狠,反弹的力量也就越大。
因为禁令本身,就是最好的gg。
你越禁什么,就越在告诉所有人,这东西能伤到他们。
但仅仅靠口诀在民间的暗中传播还远远不够。
凡人自斩法的威力,取决於同一时间內有多少凡人同时引爆。
一个凡人的自斩,只能净化方圆数里的魔气,而且很快就会恢復。
但如果是一万个、十万个、甚至百万个凡人同时引爆呢?
那个量级的净化,足以让一整片区域的魔气浓度產生永久性的下降。
而这,才是真正能动摇邪魔根基的杀招。
“国都暂时不能动。”
苏羽终於开口,嗓音稚嫩,但语气中的沉稳与老练,却让在场的七个成年人全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禁令的风头正盛,硬碰只会白白送死。”
“把目光放到国都之外。”
苏羽抬起手,在面前摊开的羊皮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大离皇朝疆域辽阔,镇抚司的力量最多只能集中在国都和几座大城。”
“偏远的郡县、乡镇、村落,禁令的执行力度必然大打折扣。”
“这些地方,才是我们的主战场。”
作为一个穿越者,苏羽自然懂得农村包围城市的战术含金量。
他的目光扫过七个人。
“你们回去以后,不要再留在国都了。分散到各个州郡,找到那些已经记住了口诀的人,把他们组织起来。”
“不需要他们现在就去死。”
“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当號角响起的时候,他们需要做什么。”
“我要的,是一张网。”
苏羽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十条纵横交错的官道上。
“一张遍布整个大离疆域的网。”
“等这张网织好的那一天,就是邪魔们的末日。”
七个人齐齐抱拳。
“遵命!”
……
接下来的日子里,凡人反抗军开始了一场极其隱秘、却又极其高效的渗透行动。
七名骨干化整为零,带著各自的小队,沿著官道向大离皇朝的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他们不再像李自在那样高调地劫掠血贡车队。
而是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每一个偏远的村庄与乡镇。
每到一处,他们不急著传播口诀。
而是先找到当地最受敬重的长者、最有威望的乡老、最敢说话的硬骨头。
然后,他们只做一件事。
讲故事。
讲李自在的故事。
讲那个在广场上被魔火焚烧、却一声不吭的凡人首领。
讲那声穿透了魔火的怒吼。
讲那些从天上摔下来的邪魔。
人的耳朵可以被封住,嘴巴可以被缝上。
但故事,是杀不死的。
一个好的故事,只需要讲一遍,它就会自己长出翅膀。
而李自在用命写成的这个故事,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故事。
因为它告诉了每一个绝望的凡人。
你的命,不是一文不值的。
你的死,也可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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