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坊市。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苏铁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管事长袍,走在坊市最繁华的主街上。
街边两侧,那些摆摊的散修和过往的低阶修士,见了他无不恭敬地停下脚步,低头避让,口中尊称一声“苏长老”。
苏铁微微頷首,步履平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在这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他那颗已经苍老的心跳得有多快。
五十年前,他也是在这条街上。
为了几块下品灵石,像个苦力一样帮人卸载妖兽的尸体,还要看主脉弟子的脸色。
而如今,他苏铁,是筑基家族的实权长老。
这座建立在一阶上品灵脉上的坊市,每一间商铺、每一亩灵田,都是他们这支血脉的私產。
不仅是苏铁。
当年跟著苏羽逃出黑风谷的那些旁系子弟,如今走在府邸和坊市中,脊樑挺得笔直。
那是四十五年的隱忍蛰伏,加上一位筑基老祖的绝对武力,赋予他们的底气。
然而,家族的强盛掩盖不了岁月的无情。
对於苏羽那些没有灵根的凡俗妻妾而言。
纵使有灵米滋补,有各种延年益寿的丹药温养,她们的肉身终究抵不过寿元的极限。
七十多岁的宋清婉与林绣等人,虽然在外表上看起来依旧保持著四十多岁的丰腴仪態,髮丝乌黑,肤色红润,但这不过是药物堆砌出来的假象。
她们內里的气血已如秋日的落叶,不仅动作迟缓,就连每一次呼吸都透著难以掩饰的疲態。
潜龙苏家,內府后宅。
相比於外面的扬眉吐气,后宅的气氛则显得寧静而雍容。
宽敞的暖阁內,燃著温养凡人气血的珍贵灵香。
林绣靠在软榻上,身上披著千金难求的雪蚕丝锦被。
当年那个野心勃勃、想要在凡俗中耀武扬威的三妾室,如今確实过上了凡人想都不敢想的奢华日子。
她看著推门走入暖阁的苏羽,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波动,那是敬畏、眷恋,更有一抹对仙凡天堑的深深无奈。
苏羽虽已百岁,但那练气九层大圆满的真元,將他的肉身牢牢定格在壮年。
仙凡之別,在岁月的刻刀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觉得身子冷,便让下人多添几个火盆。”
苏羽走上前,替林绣掖了被掖角,语气一如几十年前那般温和。
他並不反感这些凡俗妻妾的衰老,他只是平静地接受著这个无可违逆的事实。
榻上的林绣望著他那张依旧如中年的面容,思绪不由得飘向了往昔。
年轻时,她曾痴心渴望著夫君早日筑基,幻想著自己能借著这份仙家荣耀,在这修仙世家中长久地荣华下去。
可如今她才明白,有些距离即便用尽一生去填补,也终究是徒劳。
......
隨著潜龙苏家在此地彻底扎根。
有了苏渊这位筑基修士的威慑,方圆五百里內,再无任何势力敢来撩拨苏家的虎鬚。
家族迎来了绝对的安稳发育期。
一阶上品灵脉的滋养,让第三代、第四代的修仙子弟修为进展极快。
世俗產业也在稳步扩大,源源不断地输送著资源。
而在这种太平盛世中,时光的流逝仿佛变得难以察觉。
一晃,又是二十年。
苏羽过了一百岁的寿辰。
练气九层的极限寿元是一百二十载,他还远未走到终点。
但他身边的那些凡俗亲人,却已经在这二十年的风霜中,迎来了不可阻挡的天人五衰。
最先走的是青儿。
那个从青木坊市外围就跟著他,性子最温婉的丫鬟。
她走得很安详,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於睡梦中静静地止了呼吸。
几年后,林绣也倒下了。
临终前,她执意穿上了那件只有凡俗誥命夫人才能穿的华贵礼服。
她死死抓著苏羽的手,眼神涣散,却带著一丝执拗的满足。
“夫君......妾身这辈子,穿金戴银,受人跪拜……够了。”
苏羽坐在床边,没有嘆息,只是平静地合上了她的双眼。
送葬的队伍,一次次从潜龙苏家的后宅走出,葬入后山专门开闢的家族墓园。
当年那个喧闹拥挤的后宅,如今只剩下宋清婉一人。
九十多岁的高龄,即便对於凡人来说,也已是极限。
冬日,大雪纷飞。
暖阁內,宋清婉躺在床榻上。
她虽然外表看著不过五十余岁,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彻底失去了光彩。
苏羽坐在床沿。
一如七十多年前,那个內务堂分配婚事的夜晚,他平静地坐在她的面前。
“夫君......”
宋清婉的声音微弱若游丝,她极其费力地转过头,看著苏羽那依然如故的容顏。
“当年您在內务堂选中了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我没有灵根,帮不上您修仙......只能替您打理这后宅,给您多留几个子嗣......”
“你做得很好。”
苏羽伸手,轻轻握住她那微微发凉的手掌。
“你替持了大半辈子,把这座庄子打理得乾乾净净,辛苦你了。”
听到这句话,宋清婉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著床帐的顶端,仿佛又看到了七十年前,那个撑著伞,带她走进小院的青涩管事。
“仙道漫长......您以后,要多保重......”
握著苏羽的手,缓缓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宋清婉带著微笑,在这大雪之日,平静地走完了她的一生。
苏羽静静地坐在床边,握著那只渐渐冰冷的手,良久没有动作。
......
后山,墓园。
大雪封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一排排修葺整齐的墓碑静立在风雪中。
除了早年过世的长子苏承,如今又多了一排凡俗妻妾的孤坟。
苏羽穿著一身素色长衫,没有撑伞,任由积雪落满肩头。
他提著一壶温好的酒,缓步走到宋清婉的墓碑前。
没有悲痛欲绝的哭喊,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挽留。
修仙,修仙。
修到最后,註定要亲手埋葬那些无法同行的同行者。
这便是长生大道上,必须咽下的孤独与残忍。
苏羽看著满目的风雪与孤坟,他没有流泪。
因为他很清楚,生老病死,天道轮迴,这是凡人必经的归宿。
他已经用尽了一切手段,给了她们凡俗能够达到的极致安稳与富贵。
她们走得没有遗憾。
他亦,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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