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初一。
潜龙山庄外的灰雾悄然散开一条通道,一列毫无灵气波动的凡俗车队趁著夜色驶入了黑风谷。
为首的马车停稳,一只骨节分明、稳健有力的手掀开了车帘。
三十一岁的苏承缓步走下马车。
他穿著一身暗金色的商贾锦袍,虽无半分修仙者的法力波动。
但在定州城凡俗江湖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那股在刀山血海与金银铜臭中养出来的上位者威压,已然厚重如渊。
穿过前院,苏承径直来到了山庄正堂。
“父亲。”
苏承上前,对著端坐在主位的苏羽恭敬地深揖一礼。
“坐。”苏羽微微抬手,神色温和。
两旁,苏铁等几名练气中期的管事长老也都在座。
面对这位没有灵根的凡人大少爷,他们皆是微微頷首,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敬重。
一番简短的寒暄与帐目核对后,苏承开始匯报定州城近来的深层局势。
“这几年,定远商行明面上的黑货已经洗得差不多了,暗线也撒了出去。”
苏承端起茶盏,语气平稳。
“我用世俗的重金,辅以药王谷的慢毒『绝经散』,在暗中招揽了三十多名练气初期的底层散修,建了一张死士暗网。”
此言一出,苏铁等人皆是面露惊容。
凡人操控修士!
这在修仙界看来,简直是倒反天罡的荒谬之事。
“大少爷,那些散修虽是底层,但毕竟身具法力。”
“用毒药控制,一旦他们反扑,定州城的凡俗护卫如何挡得住?”
苏铁忍不住问道。
苏承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丝看透人性的冷酷。
“铁叔,您太高看底层散修的气节了。”
“他们为了爭夺半块下品灵石,就能在荒郊野外互相残杀,我给他们每月三块灵石的供奉,给他们凡俗最顶级的鼎炉与美酒,他们只需替商行护鏢、灭口。”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在绝对的利益与生死的双重钳制下,他们比凡人更怕死,也比凡人更听话。”
听著长子的这番论调,苏羽微微頷首。
凡人的智慧与手腕,一旦脱离了对修仙者的盲目敬畏,所能爆发出的能量,往往能直击修仙者最脆弱的贪慾。
“暗网铺开是好事,但你今日连夜赶回,气息略显沉滯,想必是定州城出了变故。”
苏羽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地看穿了长子隱藏极深的一丝疲惫。
苏承放下茶盏,面色变得肃然。
“瞒不过父亲。数日前,定州城確实出了一桩大麻烦。”
“当年覆灭青木主脉的赵家,其嫡系少主为了歷练,途经定州城。”
苏承的声音在正堂內迴荡,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柄重锤。
“此人练气六层修为,他看中了定远商行垄断的两条核心商道,企图以仙师的身份强取豪夺。”
“不仅要商行將八成利润上缴,还放言要商行上下籤下血契,归顺赵家为奴。”
死寂。
正堂內的气氛瞬间凝固,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赵家嫡系?!”
苏铁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十四年前,那两名半步筑基老祖凌空而立,屠戮青木苏家如宰鸡杀羊的画面,至今还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魘。
“这如何惹得起!”
苏铁急切地看向苏羽,“家主,定州城的產业再大,也只是世俗的黄白之物。”
“若是那赵家少主顺藤摸瓜,查到了潜龙山庄的底细,引来赵家高阶修士,后果不堪设想!”
“大少爷,你快將商行拱手相让,带著暗网的核心人手立刻撤回山庄吧!只要隱忍不发,那赵家少主歷练完自会离去!”
面对苏铁的慌乱,苏羽面色如常,坐在太师椅上纹丝未动。
他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神色依旧如一潭死水般的苏承。
“你既已安然回山,此事,想必已经解决了。”
苏羽淡淡开口。
苏承站起身,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布满暗红色血跡的檀木锦盒,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盒子打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煞之气飘出。
锦盒正中,静静地躺著一只做工极其考究、绣著金丝云纹的极品储物袋。
“劳铁叔掛心,退守倒是不必,因为人已经死了。”
苏承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般在正堂內炸响。
“死了?!”
苏铁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只极品储物袋,大脑一片空白。
“那赵家少主可是练气六层的天骄啊!大少爷,你……你动用了暗网里所有的散修去堆死他了?”
“没有。”
苏承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述说一件极其平常的进货买卖。
“他虽然是练气六层,但骨子里带著修仙大家族对凡人的绝对傲慢,在他眼里,定州城不过是个大一点的螻蚁窝。”
“我没有动用任何一名有法力的修士,以免引起他的神识警觉。”
苏承有条不紊地陈述著杀局的始末。
“我包下了定州城最大的一座青楼,將他奉为上宾,送上了十几个凡俗绝色。”
“修仙者在凡人脂粉堆里寻欢作乐时,根本不会时刻撑起极其消耗真元的灵力护盾,我让人在屋內的暖炉里,点了无色无味的世俗奇毒『散灵香』。”
“此香对凡人无害,却能让修士体內的灵气在短时间內出现极其微弱的滯涩。”
苏承目光深沉,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药效发作的那几息时间,埋伏在床榻暗阁和房樑上的十二名凡俗武道宗师,带著淬了『见血封喉』的兵刃,直接贴身自爆了气血。”
“这位练气六层的天骄,在灵气运转不畅的瞬间,被十二个凡人武夫当场乱刀剁成了肉泥。”
苏铁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一个凡人,用世俗的算计、凡人的毒药和死士的性命,硬生生堆死了一个高高在上的练气六层修士。
这等狠辣的谋局,比修仙界飞天遁地的斗法,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苏羽伸手拿起了那只极品储物袋。
指尖灵力微吐,极其轻易地抹去了上面残存的微弱神识印记。
神识探入其中。
不愧是修仙大家族的嫡系。
储物袋內的空间极大,不仅有上千块下品灵石,还有几件品阶极佳的中品法器,以及一瓶极其珍贵的练气后期破阶丹药。
“首尾可处理乾净了?”
苏羽將储物袋收起,面色平静地问道。
“那座青楼连同几具尸体,在一场大火中烧成了灰烬。”
苏承低头回道:“赵家即便派人来查,也只会查到那少主是在世俗寻欢作乐时,意外死於江湖仇杀,或者是被其他路过的劫修下了黑手。”
“此事断然扯不到定远商行,更牵连不到潜龙山庄。”
“做得很好。”
苏羽给出了极其平淡的四个字评价。
他並不觉得苏承杀一个练气六层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当年他练气七层时,杀同阶都如杀鸡呢。
他更看重的,是长子这份处变不惊的心性,以及不拘一格的手段。
修仙者高高在上,往往死於对螻蚁的蔑视。
“承儿,你今日的手段,足以给山庄所有人上一课。”
苏羽目光扫过苏铁等人,声音沉稳如渊。
“这世上,能杀人的从来不只是法术。”
“只要算计得当,筹码足够,凡人,亦可屠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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