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豪蹲在厕所隔间的角落里,脊背贴著冰凉的瓷砖。
陈楚那句“你是为什么才会作弊”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浑浊的池塘,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为什么要作弊?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虚荣心?
当然有。
但那只是一层最浅的浮灰,风一吹就散。
他满足虚荣心的方式多了去了,在网上装富二代,给女主播刷礼物,在游戏里买最贵的皮肤,每一个都比作弊来得更直接更痛快。
作弊这种又累又蠢又容易被抓的事情,如果不是有更深的理由,他根本不会去碰。
说到底……
实在是难以说出口。
答案从他心底浮上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幼稚。
太幼稚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人了,还在用这种小学生的方式,像是个得不到东西就哭的小孩子。太丟人了。
但直接说出来实在是难以启齿。
他要怎么开口?
难道要坐在厕所的地板上,对一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男人说“我作弊是因为我想让我爸多看我一眼”?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想吐。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陈楚看著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也不催。
他只是靠在隔板上,用一种聊天的语气说道:“是因为想获得关注吧?”
王子豪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陈楚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其实你来家里之前,我把你之前的视频都看了一遍。也没什么难理解的,无非就是觉得周琳不关心你,觉得她偏心,觉得在这个家里你就是个外人。”
王子豪没有说话,但他的后槽牙咬紧了。
“可是!”陈楚话锋一转,“你刚才也看到了。她站在办公室里,对著你班主任低头道歉的样子。你觉得,那是一个偏心的人会做的事吗?”
沉默。
厕所里安静得只剩下隔间上方排气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王子豪无法反驳。
他刚才亲眼看到了,那个他一直在心里贴上“偏心”“虚偽”“装模作样”標籤的女人,站在班主任面前,姿態放得比谁都低,语气诚恳而歉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明明可以不用来的。
她明明可以像王文武那样说一句“我很忙”。
但她来了,而且她道歉了。
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就是替一个不领你情的人挨训。这一拳打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把他的恨意打得鬆动了几分。
其实他对周琳也確实没有那么多恨。说到底,他恨的不是周琳,他恨的是妈妈不在了,恨的是父亲再婚了,恨的是这个家里自己变成了那个多余的齿轮、那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他心里清楚得很,周琳並没有做错什么。
真正错的是他自己。
是他接受不了,是他不愿意去面对。
错不在周琳,错在他的自尊心。
“你已经知道了她对你並不差,”陈楚的声音从隔板另一侧传来,带著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你上前一步也没事吧?好是相对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指望別人读懂你的心思,也太为难人了。”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就算是父母,不交流也是没办法沟通的。你难道觉得周琳是个天才,可以自动读取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子豪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他脑子里乱得很。他当然知道陈楚说的都是对的,但然后呢?
他能怎么办?
他已经把事情闹成了这样,当著全班同学的面被叫出去,当著办公室那么多老师的面跑了,还让周琳替他挨了一顿训。
现在让他回去道歉?
他怎么道歉?
难道要走进办公室,低著头走到周琳面前,用一种幡然醒悟的语气说“阿姨对不起是我错了”?
他光是想像那个画面就觉得浑身发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已经被架住了。
被自己的自尊,被自己之前撂下的那些狠话,被所有积攒下来的愤怒和委屈,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下不来了。
退一步就是崩塌,进一步才显得体面。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后领被人一把攥住了。
“你干什么,放开我!”
王子豪的身体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直接往上提,他整个人被陈楚像拎小鸡一样从厕所隔间的地板上拎了起来,双脚几乎是拖在地上被拽出了隔间。
陈楚的手劲儿极大,手指攥著他后领的布料,指节像是一把上了锁的老虎钳,根本容不得他反抗半分。
他在巨大的力量差距面前,发现自己那些挣扎在陈楚手里就像是小猫在水面上扑腾爪子,完全无效。
摄影师大哥站在厕所门口,手里扶著靠墙的摄影机,看到陈楚拎著王子豪从厕所里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眼神机敏地扫过陈楚。
陈楚暗暗朝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摄影师秒懂,开机,镜头对准。
周琳还站在办公室里,班主任正在跟她说著什么,大概是王子豪近期的学习状况、课堂表现、和同学之间的人际关係之类的话。
周琳低著头安静地听著,时不时点头应一句。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抬起头,看到陈楚拎著王子豪后领走进来的一幕。
两个大人对视了一眼。
王子豪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鬆开,鬆开了又攥紧。
低著头,嘴唇抿成一条线,脖颈僵硬地梗著,像是一根被冻硬了的钢筋。沉默了很长时间,大概有从1到10默数了七八遍那么久。
陈楚给了他一板栗,逼著他说道道,“快道歉!”
王子豪沉默片刻。
“对不起,我不该作弊。”他用一种冷淡的、像是被逼著完成任务的语气说出了这几个字。
班主任微微皱了一下眉。她看著王子豪那张写满了不情不愿的脸,本能地觉得这个道歉的诚意不太够,说句不好听的,跟交作业一样板正生硬。
她张开嘴,似乎准备再说几句,但还没等她发出声音,另一个声音已经抢先一步响起来了。
“不错不错,能开口就是好事。”
陈楚站在王子豪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著一种真诚的讚许,仿佛刚才那个敷衍的道歉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能开口承认错误的人已经不多了,更別说是当著你的母亲和班主任,还有直播间几十万观眾的面,主动承认自己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我看你已经有了廉颇负荆请罪的古风了。”
班主任的嘴张著,剩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面。
她很想知道,就这么一句“对不起”?这跟廉颇负荆请罪有什么关係?
王子豪脸上的不情愿都快溢出来了,这叫道歉啊?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些话从脑子里翻译成嘴巴可以说的语言,事情的发展就已经偏离了她预料的方向。
王子豪脸上的不满在陈楚那番话的作用下,竟然肉眼可见地消退了一些。
他依然低著头,依然梗著脖子,但他没有跑,也没有顶嘴。
王子豪又开口了,声音依然不算大,依然带著一股彆扭的、不情不愿的味道,但这次他说得更具体了:“我不该用买题作弊,也不该和同学起衝突。”
周琳站在办公桌旁边,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说点什么,大概是“知错能改就好”“阿姨不怪你”之类的话。
这些词她已经准备好了,在喉咙口排好了队,就差一步跨过嘴唇的门槛。
但她的嘴还没来得及张开,陈楚的声音又抢先了一步,根本不容任何人插嘴。
“不错不错,还懂得事后总结。”
陈楚拍了拍王子豪的肩膀,语气里带著一种由衷的讚许和肯定,仿佛王子豪刚才不是在念检討而是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讲,“已经是掌握成功的方法了。要知道,事后总结可是咱们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
陈楚看向班主任,脸上带著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表情,“要是还有党员的机会的话,给这小子留一个名额吧。”
班主任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接近空白,那种空白不是没有情绪,而是情绪太多太杂,一时间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显示了。
她很想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把“对不起我不该作弊”和“廉颇负荆请罪”画等號?又为什么会有人觉得王子豪这种人適合当党员?
但她看著陈楚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嘆了一口气。
弹幕已经彻底放弃了对这件事进行严肃討论的尝试,评论区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陈狗你倒是给別人留句台词啊,没看到人家家长和老师都想说话吗?你一个人把红脸白脸全唱完了,其他人站在那里当背景板是吧?我真的受不了嘞!!!】
【有一说一,我本来已经打了一长段话准备喷王子豪了。但是陈楚一开口我就绷不住了,“廉颇负荆请罪的古风”,我打字的手抖了一下,然后默默把我的小作文全刪了。陈狗,不愧是你,破绷者。】
【我也是。我都已经骂了王子豪好多天了,今天本来也想骂的。但是看到陈楚拎著他后领从厕所里走出来的画面,我真的骂不出来了。这就是节目效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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