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六点多,天刚亮透。
王子豪从床上坐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从水底捞上来的一样,眼皮浮肿,眼下掛著两团清晰可见的乌青,头髮乱得像一窝被风吹过的麻雀窝。
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凌晨,又爬起来偷偷洗了一遍碗,整个睡眠周期被切得支离破碎。他坐在床边发了大约三十秒钟的呆,然后机械地穿好衣服,拖著步子下了楼。
陈楚也刚醒没多久,正站在厨房里给自己倒水喝。
他听到楼梯口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王子豪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目光在他那两团乌青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钟,然后收回视线,没有多问。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幣。
“我就不送你去学校了,你这么大个人了,我相信你可以自己找到路的。”陈楚说完这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隨意,“我八点还要送囡囡去幼儿园,送完回来得补一会儿觉。”
王子豪站在茶几旁边,看了一眼那张十块钱,伸手把它拿起来,摺叠好塞进口袋里。“嗯。”
他走到玄关换好鞋,推开门走出去。清晨的空气带著一股微凉的气息,灌进他的领口,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沿著街道的方向走去。
街角左边有一家包子铺,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从笼屉的缝隙里往上冒,在清晨的光线里像是一团团不断升腾的云朵。他站在包子铺前,掏出那张十块钱,买了一屉小笼包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快速地吃完了。
味道確实不错,皮薄馅鲜,汤汁在咬开的一瞬间溢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停下来。
上午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响过之后,王子豪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黑板上,但那些公式和文字像是浮在玻璃上的水雾,看得见形状却抓不住內容。
他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昨晚那个关於洗碗的插曲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已经在时间的流动中慢慢地沉了下去,他发现心里对父亲和周琳的恨意好像没有前两天那么浓烈了。
那种恨意像一块烧过了的炭,表面上还泛著红光,但伸手去碰的时候,已经没有那么烫手了。
时间確实可以磨平大部分东西。他趴在桌上,这样想著。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抱著一沓试捲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王子豪身上:“王子豪,你出来一下。”
王子豪抬起头,和班主任的目光对上一瞬间,然后低下眼,站起身来。
他跟著班主任走出教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压低了声量的窃窃私语。
“科技哥这次还能考高分吗?”
“上次那个成绩,懂的都懂。”
王子豪的脚步没有停顿,他跟著班主任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两位老师在批改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光亮的区域,浮尘在光柱中缓慢地飘动著。
班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数学试卷放在他面前,推过去一支笔。
“把这张卷子写了。”
王子豪看著那张空白的试卷,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张卷子的排版和题型,和他上次月考做的那一套难度相当。
他的手悬在笔的上方,停了两三秒钟,然后握住了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混入一张草稿纸被翻面的轻响。
大约八十分钟后,他把试卷交上去。班主任接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二面,又看了一遍。
她的眉头没有皱得很紧,但她沉默了一会儿,合上试卷的动作里带著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她从一个可靠的、成绩一直稳定的学生手里收到这样一张卷子时,可能只是觉得“这次没发挥好”,但从王子豪手里收到这样一张卷子,她心里已经有了结论,上次的成绩,確实不可能是他自己考出来的。
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他做了一个五十多分。
班主任放下试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叫你家长来一趟吧。”
王子豪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的布料。
他想起上一次拿著试卷站在王文武面前时的场景。
他张了张嘴,“老师,能不能不要叫家长?”
班主任看著他,心里有一丝意外,上次叫家长的时候,这孩子站在她面前硬得像一块石头,脖子梗著,目光里带著一种“你叫啊,我不怕”的犟气。
但今天他站在这里,姿態完全不同了。
他没有犟,没有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只是低著头,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了一句不要叫家长。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但职业要求让她不能在这种事情上留情面。
“这种事情,必须要叫家长。”班主任的语气没有鬆动,但也算不上严厉,更多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坚定,“是对你负责,也是对班上其他认真学习的学生负责。”
王子豪的呼吸急促了一瞬:“老师,求你了,不要叫家长好不好?我可以认罚,扫厕所,罚钱,还是其他什么,都可以,只要別叫家长……”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还是拿起了手机。
电话接通之后,她把情况简洁地说了一遍,王子豪上次月考成绩涉嫌作弊,今天让他重新做了一份试卷,確认成绩存在严重不实,需要家长来学校面谈。
电话那头的王文武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生气了,那股火气在听到“作弊”两个字的时候就涌了上来,但他毕竟是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早已习惯了在情绪翻涌的时候按住自己。
他的声音很稳:“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班主任说要他来学校面谈。
“我很忙。”王文武的语气依然很平稳,“可以打电话给她母亲,让她来吧。”
王子豪站在办公桌前面,听到这一句,身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骤然变大了一些,带著一种近乎慌张的情绪:“不要给她打电话,老师,求你了,不要给她打……”
班主任的手指在拨號盘上悬了一瞬,看了他一眼。
大约过了三十多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被推开之后。
周琳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素色的长裙,手里拎著一个简单的布包,额前的头髮有些散乱。
她一接到电话就从家里出发了,还没来得及整理被风吹乱的髮丝。
一个人跟在她身后走进来,整个人透著一股早上刚睡醒不久,出门顺路买了份早餐的鬆弛感,正是陈楚。
班主任的视线在周琳和陈楚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在陈楚身上。
她之前没有见过陈楚。
她有些迟疑地开口:“你是,王子豪的父亲?”
陈楚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把手里那袋小笼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侧过身来,一把搂住王子豪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跟自己比了一下身高差。
“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你仔细看看,我怎么看也是个哥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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