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明微笑著听他说完,然后转头看向李局长,语气从刚才的寒暄切换回了工作模式,目光平和但问题精准:“李同志,你刚才说都查清楚了?”
李局长立刻上前一步,站姿笔直,声音洪亮而清晰,像是已经提前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
他先对著诸葛明微微躬身,然后又转头对著张之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奔波切换成了严肃和郑重:“诸葛书记,张天师,事情都查清楚了。
情况是这样的——山脚下售票亭那个工作人员,准確地说,他不完全是我们旅游局正式招录的在编人员。
此人於半个月前通过贵溪市上清镇旅游局组织的一次事业单位单招进入旅游局的。
当时他出示了龙虎山天师府的正规道士证,有钢印、有编號的那种,证件的各项防偽標识经初步核验均未发现异常。
按照我省关於宗教教职人员参与文化旅游服务的相关政策规定,持有合法有效宗教教职人员证书的人员在报考相关岗位时可以享受免试待遇,直接进入工作考察期。
此人正是利用了这条政策,打了龙虎山天师府道士的名號,顺利进入了旅游局。”
他换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和沉痛,每一个字都带著自我批评和工作检討的分量:“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这个工作人员在岗期间工作態度极其恶劣,多次违规要求游客以现金方式支付门票费用,拒绝游客使用网上购票和电子支付,从中谋取私利。
由於最近天气炎热,游客数量相对较少,每天的票务流水波动不大,这个情况一直没有被及时发现,也没有接到游客的正式投诉。
这是我作为鹰潭市文旅局主要负责人的工作疏忽,在人员管理和日常监督方面確实存在严重的失职失察。”
说完,他转头看向张之维,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措辞里多了一丝委婉的探询和郑重的询问——毕竟涉及到天师府的名誉,他需要给张之维一个表態的机会,也需要搞清楚这背后到底还有没有更深的水:“张天师,目前初步查明的情况就是这样。
此人持有的道士证上的钢印经鑑定確实是天师府的印章,这一点已经核实无误。
您老人家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这件事涉及天师府的名誉和道门弟子的身份审核问题,您看——您有什么看法?”
诸葛明听完这段话,安静地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心里已经飞快地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一个人,拿著龙虎山天师府有钢印的真道士证,通过走后门混进了旅游局下属的事业单位,在售票亭里干了半个月,不仅服务態度恶劣,还专门骗取游客的现金。
最关键的是——此人身上有炁的波动,他是个异人。
一个异人假冒天师府道士的身份混进政府基层事业单位,这事要是真的和天师府有关係,那性质就不是作风问题,而是组织问题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到了张之维脸上。
张之维懵了。
这位活了一百多岁、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天通道人,此刻站在原地,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瞪大,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刚才还掛在脸上的那副从容淡定的宗师笑容此刻已经完全凝固了,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速冻水泥。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一个持有天师府真印章的道士证的人,在山脚下坑蒙拐骗欺压游客,还被省厅领导当场抓了个正著,而他这个天师对此一无所知。
这不是小事,这是好大的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朝龙虎山天师府的招牌泼过来。
他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尷尬,用一种混合了歉意和严肃的语气对两位领导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转过头,对著身后的张灵玉,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透著一种平日里少见的认真和凝重:“灵玉,有这回事吗?打电话,立刻问你的荣山师兄。”
张灵玉的面色也变了。
他本来就清冷的脸上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寒霜,额心那颗红痣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微微躬身,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然后转身快步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樟树下,从道袍內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號码。
他將手机贴在耳边,侧身对著广场,声音压得很低,但从他越来越凝重的表情来看,电话那头给出的答案並不乐观……
就在这时,李局长的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立刻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带著一股子没有处理完烂摊子之前的紧迫感和焦躁感:“餵?什么?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向领导匯报!”
他放下手机,快步走到诸葛明面前,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和羞愧已经完全藏不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诸葛书记——那个人跑了。
据安保人员匯报,这个人突然暴起,打伤了我们的两名安保人员,然后翻墙跑了。
安保人员已经报了警,但人现在还没有找到。”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好几秒。
张之维脸上的表情从“懵”直接变成了“震惊”。
不是普通的震惊,而是一种经歷了百年风浪之后仍然觉得此事极其离谱、极其不可思议的深深震撼。
他白色的长眉几乎要挑到髮际线上去,那双平日里始终半眯著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只迴荡著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撞——跑了?跑了!打伤了人跑了!这下好了,假冒天师府道士的身份坐实还没坐实不好说,人先跑了,这他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一种少见的、近乎郑重的目光看著诸葛明。
诸葛明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和冷峻的坚决,让人毫不怀疑他说到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现实:“跑了。
还袭击安保人员,损害了人民群眾的利益和人身安全。绝不能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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