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模样的人走后,陈洪武正准备起身离开。
既然莫老虎不来了,再蹲下去就是浪费时间。
督军府那边已经提高了警惕,全城搜捕刺客,短期內莫老虎恐怕不会再出城。
想要再找机会刺杀,恐怕也是难上加难。
不过,练拳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刚动了这个念头,方丈室里又传出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陈洪武的耳朵动了一下。
“去把东边第三间禪房收拾乾净,被褥换成新的,窗台上的灰擦一擦。”庵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慧明和慧净今晚沐浴更衣,把头髮好好梳一梳,换上那两件新做的僧袍。”
小尼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洪武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蹲在方丈室后墙外,身体纹丝不动,目光透过墙缝往里看了一眼。
庵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尼姑,一脸皱纹,看起来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带著一股子老鴇似的从容。
不对。
庵主刚才和管家说话的时候,明明说的是“等督军伤好了再来拜佛”,管家也说的是“將养几天”。
但如果莫老虎真的受了伤,真的不来了,庵主为什么要连夜让人收拾房间?
为什么要特意点名让两个年轻尼姑沐浴更衣?
慧明和慧净,陈洪武这两天蹲在竹林里,早就把庵里每一个人的脸认清楚了。
这两个尼姑的年纪都在二十出头,一个瓜子脸,一个鹅蛋脸,皮肤白净,眉眼秀丽,是慈云庵里最年轻漂亮的几个尼姑之二。
也是莫老虎寻欢作乐的对象。
陈洪武眯了眯眼睛,把已经抬起来的脚又放了回去。
投石问路。
这四个字在陈洪武的脑海里闪过。
这老狐狸不是一般的谨慎,先派人传假消息试探,確认安全之后再行动。难怪能在广东地盘上坐稳督军的位置这么多年,光是这份心思,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陈洪武按下心思,重新把自己藏在竹叶堆里,开始等。
次日下午,山道上果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陈洪武从竹叶缝隙中往外看,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兵丁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个腰里別著驳壳枪的排长模样的人。他们进了庵之后迅速散开,在庵门两侧架起两挺轻机枪,一挺枪口朝外对准山道,一挺朝內对准正殿方向。
另有四个人沿著墙根走了一圈,在院墙四角各站了一个人。
剩下的兵丁分散在正殿和禪房之间,三三两两,看似隨意站著,但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从庵门到禪房的所有通道。
排长绕著禪房东边第三间走了一圈,检查了窗户和门锁,然后站在门口对身后的兵丁说了几句什么。
两个兵丁扛著一挺重机枪进了禪房,紧挨著门口架好,枪口正对著房门。机枪手蹲在地上调整了一会儿弹链,又用空手瞄了瞄方向,然后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山下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发动机声越来越近,在庵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一阵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脚步声沉而稳,是练家子走路发力时的踩法。
前脚掌先著地,重心压在脚跟,每一步都踩得极扎实,隨时可以发力。
庵门被推开。
门口站著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人,五短身材,圆脸,两撇八字鬍,头顶剃得精光,在月光下泛著一层青光。
莫老虎。
他边走边笑,声音粗豪:“师太!这两天劳你费心了!”
庵主迎出来,合十行礼:“督军客气了,禪房已经收拾好了,斋饭也备下了。”
莫老虎哈哈大笑,抬手一挥:“不急不急,先让那两个小尼姑过来陪我说说话。”
他说话间,两个年轻女尼从斋堂里走出来,低著头,脸上带著薄薄的红晕。莫老虎一手一个,搂住两人的腰,边走边往禪房里钻。
“走走走!一边去,禪房门口不用你们守,老子不习惯给人听墙根!”进门的脚步一顿,莫老虎赶走了门前站岗的两个持枪士兵。
陈洪武闭上眼睛,呼吸放得极慢极浅,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多次降到了四十次左右。
这不是什么玄乎的內功心法,是拳术练到深处之后对身体机能的精確控制。心跳慢了,气血流动就慢,人体的温度就会微微下降,呼吸带出的水汽也会减少,被猎狗或者听觉灵敏的练家子发现的概率就更低。
李存义在《形意拳讲义》里说过一句话:“藏形匿影,非匿其形,匿其息也。”藏住身形不是把自己缩成一团,而是把呼吸、心跳、体温这些往外散发的东西收敛起来,让人感觉不到你的存在。
一直等到天色彻底黑透。
慈云庵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留下正殿里一盏长明灯,油光昏黄,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院墙四角的哨兵纹丝不动,正殿门口的机枪手靠在沙袋上半眯著眼睛。
竹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虫鸣从菜地那边传过来。
陈洪武动了。
他从竹叶堆里坐起身,没有急著站起来。在地上坐了大约十息,让身体的血液自然流动,驱散长时间不动导致的僵麻。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叶,贴著竹林的边缘往禪房的方向摸去。
他的脚步极轻。脚掌落地时足弓先著地,重心从脚跟过渡到脚尖,每一脚都踩实了再提下一脚。
孙禄堂在《拳意述真》里说:“行走如猫行,落步如踩棉。”形意拳的步法讲究轻而不浮、沉而不滯,脚下要有根,但根不能扎死。
脚下扎死了,变招就慢了;脚下太浮了,力量就散了。
真正的高手走路,踩在豆腐上不能把豆腐踩碎,踩在雪地上不能留下超过三分深的脚印。
陈洪武摸到禪房的后墙下,蹲了下来。
“呼——”
禪房的窗户关著,但窗纸是新的,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打鼾声。莫老虎的鼾声很重,呼吸不匀,中间偶尔停顿一两秒,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
两个女尼显然已经睡著了。
陈洪武绕到禪房的正门。
门是木门,新上的桐油,门缝里透著一点油灯的光。门閂是铁质,从里面閂上。
陈洪武伸出右手,五指贴在门缝的位置,掌心对准门閂,缓缓发力。
暗劲从掌心吐出,透过门板传到铁閂上。
铁閂贴著门框的卡槽被震得微微鬆动了半分,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声,比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大不了多少。
陈洪武停顿了一下,等了几息,確认屋里的人没有被惊醒,然后再次发力。
暗劲一吐一收,铁閂顺著卡槽滑出了门框。
陈洪武用掌心托著铁閂,防止它掉到地上发出声响,然后轻轻將铁閂放在门槛边。
他伸手推开木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吱呀”声。
陈洪武撑开门缝,身体像泥鰍一样滑进房间,无声无息地落在禪房內的地板上。
落地的剎那,他整个后背猛然一紧。
脊背发凉,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被人拿枪指著的时候,背上像被针扎一样,后脑勺凉颼颼的,汗毛不受控制地立起来,这是拳术练到骨子里的警觉反应。
他余光一瞥。
月光下,一挺麦德森轻机枪架在房间正中央,枪口正对著他,枪机在月光下泛著幽蓝的金属冷光。
“噠噠噠噠!”
ps.有点事耽搁了,暂时就一章,中午我再更两章,实在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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