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陈洪武左前方三十步外的一棵老松树后面飘过来的。
陈洪武转过身。
月光透过松枝洒在地上,光影斑驳。那棵老松树后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人了。
说话的时候人在树后,话音落地人已经换了位置。
这是老手,不光是暗器功夫深,身法也快,而且极其谨慎,绝不暴露自己的確切位置。
陈洪武冷哼一声,“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的脚尖在地面上碾了半圈,脚底板碾碎了一层松针,整个人朝著铜钱飞来的方向弹射而出。
一步十二丈,松林里的树干从他两侧飞速倒退,月光在树影间明灭闪烁。
前方的松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是衣角擦过松枝的声音,极细极短,像指甲划过纸面,一闪即逝。
陈洪武的耳朵动了一下。
松针落地、夜鸟振翅、露水从针叶尖滴落,每一种声音都被他分辨得清清楚楚。
形意拳练到雷音境界,听力便不再是听力。孙禄堂在《拳意述真》中说过一句话:“雷音入脏,耳通脑,脑通心,心通天地。”五臟六腑被虎豹雷音反覆震盪之后,听觉的敏锐度会提升到常人难以想像的层次。
空气中任何微弱的震盪都会被捕捉到,十丈之內,没有动静能够逃过陈洪武的耳目。
前方的松林里又传来一声轻响。
那人换了位置,速度很快,从声音的方向判断,正在往松林深处退。退的路线还是走“之”字形,每一步落地都踩在松针最厚的地方,儘量减小声响。
陈洪武脚下一转,前脚外摆,后脚內扣,身体原地转了四十五度,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拧转方向,朝著声音传来的方位追了过去。
八卦掌·摆扣步!
他的身形在松林间疾掠,八卦游身步贴著树干绕过去,速度飞快。
前方的动静越来越清晰。
衣角擦过松枝、脚底踩断枯枝、急促的呼吸声、心跳声。
陈洪武能听到那人的心跳在加快,每分钟从七十跳涨到了一百二十跳,呼吸节奏从三秒一息变成了不到一秒一息。
那人在慌。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陈洪武的身形从两棵松树之间穿过去,月光洒在前方一片空地上。
空地中央站著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背对著他,正往松林更深处跑。
距离只剩五步!
那人的反应极快,知道跑不掉了,脚下突然剎住,身体向右急转,右手同时从腰间掏出一枚铜钱,手腕一震一搓,铜钱带著高速旋转脱手而出。
暗器手法·单锋鏢。
铜钱旋转著切向陈洪武的咽喉,距离太近,速度太快,空气中响起尖锐的旋转声。
陈洪武左手突然探出,五指张开。掌心含著一股吸劲,手臂从肩膀到手腕在一瞬间完成了三个动作:沉肩、坠肘、坐腕。
八卦掌·青龙探爪!
这一式的核心劲力不在手指,在肩胛骨。
肩胛骨往下一沉,整条手臂像龙爪一样探出去,掌心含空,五指微屈,手心形成一股负压,这是利用高速气流低气压原理,能將轻小物体直接吸入掌心。
铜钱飞到陈洪武掌心前方三寸的位置,突然被吸了进去,铜钱的旋转劲力被他掌心的含空劲化掉,稳稳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铜钱入手,陈洪武没有丝毫停顿,一步迫近。
右手同时崩出。
形意十二形·鼉形!
鼉是鱷鱼,鼉形的核心劲力是“咬”,是用整条手臂夹住对方的身体,然后脊椎发力旋转,像鱷鱼咬住猎物后在水里翻滚一样,把人绞碎。
鼉形的实战用法有二,其一是双手呈鼉口之势钳制敌身,用的是绞缠的力道。
其二是单手出鼉形,利用梢节起、中节隨、根节催的合力,將劲力打出撕咬的破坏力。
孙禄堂在《形意拳学》里专门用一章讲鼉形,说他练鼉形练到第三年的时候,用这一招夹住一棵碗口粗的枣树,脊椎一转,整棵枣树的树皮被绞得剥脱下来。
陈洪武的右臂从腰间弹射而出,整条手臂在出拳的瞬间往外翻转了九十度。
崩拳的拳面朝上,鼉形的拳面朝內,虎口撑开,五指微屈,手掌像鱷鱼的嘴巴一样张开,空气被这一拳的翻转搅得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呼呼!”
那姓刘的武师铜钱被接,正处於失去重心的瞬间,来不及做任何闪避。
陈洪武的右手直接切入他的喉咙下方,虎口卡住他的喉结,五指顺势扣拢,整条脊椎同时往左一拧。
脊椎的拧转发力带动右臂往回绞。虎口卡著喉结往左撕,五指扣著后颈往右扯,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道同时作用。
“咔嚓!”
喉结碎,颈骨断。
姓刘的武师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就软了下去。
陈洪武收回手,五指鬆开,指缝间沾了几滴血珠。
张龙还在。
他转过身,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往松林外跑。脚下踉蹌,身体摇晃,每一步都踩得松针飞溅。
断掉的左手像一截死物一样掛在身侧晃荡,右手按著胸口,指缝间不断往外渗血。
陈洪武看著张龙跑出了七八步远。
脚尖在地面上碾了一下,脚底板碾起一颗石子。
石子不大,拇指大小,稜角分明。
他的脚尖往上一挑,石子飞起一尺,右手探出,食指和中指夹住石子。
整条手臂在瞬间往前崩出!
形意崩拳的劲力贯穿到食中二指,石子被这股崩劲打出去,速度快到石子在月光下化成一道灰影。
“嗖!”
飞蝗石!
飞蝗石是北方民间最普及的暗器之一,关键在发射手法。用的是腕劲,力从腰胯起,经过肩臂传到手腕,手腕一震一弹,石子在指尖弹射飞出。
但这样打出去的飞蝗石力道有限,只能伤人皮肉。
陈洪武用的是崩拳打飞蝗石。
飞蝗石的要诀本来就是“手劲透石”,用什么劲力透,全看个人修为。崩拳的劲力穿透性最强,把石子当崩拳的拳面打出去,威力比普通飞蝗石大十倍不止。
尚云祥当年在天津卫跟人赌斗飞蝗石,十步之內用石子打穿一寸厚的松木板,用的就是崩拳劲。
“啪!”
张龙的后脑勺突然炸开一朵血花。
石子从他后脑勺打进去,从眉心穿出来,带著一蓬血雾钉进了前方一棵松树的树干里。松树震动,松针簌簌而下。
张龙往前踉蹌了两步,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松林里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空地上,照著两具尸体。
陈洪武站在空地中央,抖了抖右手上的血珠,目光扫过四周的松林。
远处,广州城的方向,隱约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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