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武出了佛山商会大门,脚不停步,径直往北。
佛山到广州,官道全程四十余里。
深秋子时,月色惨澹,官道上除了零星几盏掛在骡车尾的风灯,再无半点光亮。晚风贴著地面刮过来,捲起枯叶和沙尘,打在路边的茶棚招牌上,啪啪作响。
陈洪武没有走官道。
他下到路肩,沿著一条乾涸的灌溉渠往东南方向斜插进去。
灌溉渠宽三尺,深两尺,渠底乾裂成龟壳纹,踩上去咔嚓脆响,不留脚印。渠岸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黑黢黢一片,人钻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了河。
陈洪武的身形在野蒿丛中疾掠。
他用的不是跑步的姿势,是形意拳的“龙形”身法。脊背弓起,双脚交替时膝不过腰,脚底板离地不超过三寸,几乎是贴著地面滑行。两只手一前一后虚按在腰侧,五指微张,隨时可以从龙形切换为虎扑或崩拳的起手式。
龙形练的是脊椎,脊骨一节一节从尾閭推到颈椎,像波浪一样翻涌,劲力从腰胯传到脚掌,脚掌再反推地面,整个人便贴著地皮往前躥。
拳经上说“龙形如浪”,浪不是跳,是涌。涌著走,比跑著走省力三成,快两成。
孙禄堂在《拳意述真》里专门用一章讲龙形的脚法,说他十九岁那年跟郭云深去保定赴宴,路上遇到暴雨,河水暴涨衝垮了桥,两个人凭著龙形身法贴著河床从水里趟过去,六十丈宽的河面,上岸时膝盖以下全是泥,膝盖以上一滴水都没沾。
郭云深当时说了一句话:“龙形练到骨子里,脚底板就是船,水都沾不著,地能沾著你?”
陈洪武的龙形已经练到了“龙折身”的境界,脊椎一拱一缩之间,身法如箭。
雷音入脏之后,他的五臟六腑被虎豹雷音反覆震盪,气血循环比常人快了將近一倍,肌肉的耐力和爆发力呈倍数增长。
雷音炼体的核心原理是用声音震盪的共振频率穿透骨骼和內臟,震松筋膜粘连,打通气血循环。
李书文练雷音练到第六年的时候,能一口气从沧州跑到天津,一百二十里路,到了地方还能连打三场,面不改色。
气血循环的速度和肌肉的耐力已经超越了人类的生理极限。
陈洪武现在的速度,比虎豹只快不慢。
虎扑食的速度,一息十丈。陈洪武一掠之下,能出去十二丈有余。
脚底板蹬地的力道传进乾涸的渠底,泥土被碾成粉末,粉尘还没来得及扬起,人已经在十丈开外了。
他的呼吸节奏跟步伐完全同步,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气息从鼻腔进入,直沉丹田,再从丹田顺脊椎升到喉咙吐出来。
整个过程跟龙形的脊骨涌动节奏完全吻合。
孙禄堂管这个叫“息与脊合”,吸气的时候脊椎往上拱,劲力从涌泉穴抽到百会穴;呼气的时候脊椎往下一沉,劲力从百会灌回脚底。脊骨的一张一合,带动了两条腿的迈进和收回,呼吸越绵长,跑得越远越不累。
渠岸两侧的野蒿越来越密,蒿秆擦过他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洪武在蒿丛中穿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水车茅棚。他在茅棚跟前停住,深呼吸了一口,调整了方向,然后脚下一碾,旱地行舟,整个人又从茅棚侧面射进了对面的玉米地。
玉米秆已经枯黄,秸秆硬得像干竹子,陈洪武的身形撞进去,秸秆从中间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一路。
他没有减速,玉米地两侧间距不过三尺,秸秆间缝隙狭窄,普通人在这里只能侧身穿行,但陈洪武的身体像泥鰍一样在缝隙里摆动。
脊柱弯曲,肩膀收窄,整个人在极小的空间里游刃有余地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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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八卦掌的“游身步”。
据传,董海川当年在肃王府当差,就是靠著游身步在亭台楼阁间穿梭如飞。
八卦掌的步法走的是圆圈,转掌合一,摆扣分明,最擅长在狭窄空间腾挪。
陈洪武將八卦游身步跟形意龙形糅合在一起,在玉米地里辗转腾挪,直线速度不减,闪避路逕自如。
两种步法一纵一横,一快一稳,珠联璧合。
玉米地的尽头是一条小河,河面宽约三丈,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卵石。
陈洪武没有找桥,他直接掠过河面。脚尖点了三颗露出水面的石头,身体借著点踏的反作用力横跨三丈河面,落在对岸的乱石滩上。
脚尖点石过河,是八卦掌“燕子抄水”的身法。
八卦掌的摆扣步有一条诀窍叫“脚踩浮萍不沾水”,脚落下去的时候五指抓拢,脚底板只沾力,不沾水。
薛顛当年在天津卫的码头上跟青帮的人赌斗,从一块舢板的竹篙跳到另一块舢板的竹篙,竹篙只有碗口粗,他一口气踩了十七根,鞋底都是乾的。
陈洪武落在对岸,脚步不停,身形再次加速。
四十里路。
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他已经过了佛山和广州之间的界碑。
界碑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刻著“南海县界”四个字,石头上爬满了乾枯的苔蘚。
界碑往前三里左右便是一片松树林,树高林密,树下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吸音吸震,脚步落下去几乎没有声响。
陈洪武刚踏入松树林的边沿,忽然头皮一炸。
他的脚还没有落地,脊椎便猛然往左一拧。三道破空声,极细、极快,从右前方的松树阴影中弹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了细微的尖啸。
三枚飞鏢,呈品字形飞射而来。
第一枚锁喉,第二枚定心,第三枚封襠。
三鏢齐发的间距和角度极其刁钻,鏢尖微微朝內旋,说明发鏢的人在出手的瞬间做了手腕的小幅度搓转。
这是暗器手法中的“子母追魂鏢”。
子母鏢的核心是“以母带子,以旋破风”。
母鏢先发,鏢体旋转形成的低压区会带动子鏢加速,三鏢在空中互相借力,先慢后快,越往后越难躲。
发鏢的要领是腕劲带腰劲,出鏢的瞬间手腕一震一搓,腰胯同时发力,劲力顺著肩臂一路传到指尖,鏢便带著旋转飞出去。
这种手法需要极深的外门功夫底子,一般练武之人没十年八年练不出这种腕劲。
陈洪武的脚还没落地,他已经来不及做大幅度的闪避。但他的身体在失去重心的瞬间做出了反应。
八卦掌!脱身换影!
他脊椎突然往下一沉,整个人矮了一尺,三枚飞鐲擦著他的头皮、左肩和右腰飞了过去,最近的一枚距离他的太阳穴不足三指宽。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精准无比地夹住第二枚飞鏢的鏢尾,触手之际便是手腕一抖,八卦掌的“叶底藏花”转为“抖翎劲”。
“咔嚓!”
食指和中指的力道穿透飞鏢的鏢杆,鏢身承受不住这股旋转穿透力,鏢尾在指间崩断,陈洪武手臂顺势一甩,断鏢化作一道银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断鏢在空中无声无息地划过,钉进了二十步外一棵松树的树干。
“砰!”整棵碗口粗的松树猛然一震,松针如暴雨般簌簌而下,树干上的鏢孔处透出一圈细密的裂纹,树身晃动了一下,惊起一片宿鸟。
“陈洪武?你怎么会出现在这?我师弟王虎呢?”树后传来一个声音,隨后一道人影施施然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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