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武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不必了。”
黄飞鸿也不多问,武行里的人各有各的路。
他端起茶杯,换了个话题。
“陈师傅,你方才搭手时用的缠丝劲,是陈氏太极的路子?”
“是。”
“我练洪拳五十年,对北派的拳法只有粗浅的了解。”黄飞鸿说,“陈氏太极的缠丝劲,我只在李存义师傅口中听过几句,从未亲身体会过。今天搭手一试,只觉得你的劲路像蜘蛛网,黏而不粘,缠而不困,收放全在你一念之间。”
陈洪武放下茶杯。
“黄师傅过奖,缠丝劲的核心不在缠,在缠中有纵。
缠是手段,纵是目的。缠住对方是为了找到对方的劲路走向,找到之后立刻纵向发力,一击即中。
如果只缠不放,就成了死缠烂打,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黄飞鸿听得入神,右手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缠中有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理儿,跟洪拳的『桥手化打』是一个意思。桥手一架,架中有化,化中有打。架住对方的拳,同时化掉对方的劲,化劲的瞬间拳已经到了。”
“对。”陈洪武点头,“天下拳术,殊途同归。不同门派只是从不同的路上山,到了山腰往上,看到的东西都差不多。”
黄飞鸿笑了笑。
“陈师傅年纪轻轻,拳理已经通到这个地步,难得。我十八岁的时候只知道闷头苦练,师傅教什么就练什么,从来没想过拳架子背后的道理。后来走的地方多了,跟不同门派的人交了手,才慢慢悟出来。
拳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不跟人动手,练一辈子也是空架子。”
“但动手也不能乱动。”陈洪武接口道,“跟水平相当的人动手长功夫最快。对手太弱,打一百场也不如跟高手搭一次手学到的多。”
黄飞鸿深以为然。
“我当年在福建跟一个白鹤拳师交手,打了三场,输了两场。
那两场输得我记了四十年。不是因为输不起,是因为他的白鹤拳劲路跟洪拳完全相反。
洪拳走刚猛,直来直去;白鹤拳走轻灵,沾衣即走。每次跟他打,我的拳还没到,他的人已经绕到我侧面了。
这三场打完,我才明白洪拳的『快』不够快,真正的快不是出手快,是身法快。”
陈洪武点头:“拳经上说『手快不如身快,身快不如步快』,就是这个道理。
形意拳的半步崩拳,练的就不是拳,是步。半步之內能抢到对方的正面,不用多大的力气,一拳就能把人打散。”
“说到半步崩拳——”黄飞鸿忽然来了兴致,伸手从桌上拿起两根筷子,“陈师傅,纸上谈兵不如手上试招。”
他將一根筷子递给陈洪武。
筷子是竹製的,六寸长,比寻常筷子略粗,拿在手里有轻微的竹节纹路。
这些年黄飞鸿每逢与人论拳,兴之所至,便就地取材用筷子演练,边上的熟人都见惯了。
“怎么试?”陈洪武接过筷子。
“武行论拳,不能用真刀真枪。筷子轻,力道不到,劲路便到不了。一对筷子在你我手中,虽说细微,但也同样可以印证拳法的变化和劲力。
咱们就在这茶杯边上,各用筷子演一路拳式,不碰碗碟,只在分寸之间发力。劲收得住,才算真功夫。”
黄汉森在一旁听著,下意识地把桌上的盖碗往外挪了半尺。叶问也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两人手中的筷子上。
黄飞鸿手持筷子,手腕微沉,筷尖朝下,使的是洪拳“虎鹤双形”中的虎爪势。筷子在他手中不再是竹竿,而像一根铁钉,劲力直贯筷尖。
他在茶杯上方三寸处停住,筷尖悬空不动。
“虎爪势的要点不在爪形,在虎掌。”黄飞鸿说,“老虎扑食,不是用爪子抓,是用掌根拍。一掌下去力量透过猎物的骨头,爪子才跟著收紧。
所以虎爪势的发力顺序是掌根先落,五指后合。先拍后抓,劲力才透得进去。”
他把筷子往前一送,筷尖轻轻点在茶碗边缘上,茶碗纹丝不动,碗里的茶水却微微一盪。
陈洪武看得明白,这一下的劲力控制极精,力透碗壁而入水,碗不动,水动。
如果这一筷子点在人身上,皮肤不留痕跡,內臟已经受了震盪。
这是標准的虎形渗透劲。
陈洪武也出筷子,他持筷的方式跟黄飞鸿不同:虎口松,后三指轻扣,中指和食指搭在筷身上半寸处,整个手势像握毛笔。
这是八极拳的枪术握法,变化自六合大枪的“活把握枪”,手腕灵活,可以在极小的范围內完成挑、崩、缠、点四个基本动作。
他的筷尖在茶杯上方两寸处画了一个小圈。
“缠丝劲的用法,黄师傅刚才已经试过了。我从另一个角度说说,八极拳的『撑抱劲』。”
筷尖停住,定在半空。
“撑和抱,是两个相反方向的劲。撑是往外顶,抱是往內收。
一般人练八极拳,要么只练撑,拳出去像撞钟,势大力沉但收不回来;要么只练抱,劲力含蓄但没有爆发力。真正的撑抱劲,是要在同一瞬间做到既撑又抱,好比抱著一颗大石球往外推。”
他手腕一抖,筷尖弹在茶杯的杯口边缘。
“叮”的一声脆响。
茶杯没动,但杯子里的茶水忽地起了一道漩涡,从杯底一直转到杯口。
叶问眉头微微一动,他练的是咏春,讲究寸劲,对分寸之间的力道极其敏感。
陈洪武这一筷子弹过去,劲力沿著杯口的弧面走了一圈,这才打出了环状的震盪。
黄汉森也看懂了:“陈师傅,你的劲力是先走切线,再往內旋?”
“对。”陈洪武收回筷子,“撑抱劲的诀窍就在这个『旋』字上。撑是直线发力,抱是弧线收劲。把直线打进弧线里,劲力就会自己旋转起来。旋转的劲打在人身上,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已经被掀翻了重心。”
黄飞鸿哈哈一笑。
“好一个把直线打进弧线里!洪拳里有一招叫『虎扫尾』,是用脚跟在退步的时候扫对方的脚踝要害,脚走的也是弧线,劲力也是旋转发出去的,跟你的撑抱劲异曲同工。”
他筷子一翻,改虎爪势为鹤啄势。筷尖朝前,手腕高悬,整根筷子跟手臂连成一条直线。
“虎鹤双形这套拳,別人都以为虎形是刚,鹤形是柔。其实不对,虎形也分刚柔,虎爪是刚,虎掌是柔。
鹤形也分刚柔,鹤翅是柔,鹤啄是刚。鹤啄这一下,劲力集中在筷子尖上这么一点点,打在人身上,像被凿子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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