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陈家宅院里热闹起来。
廊下掛了八盏红灯笼,窗户上贴了剪纸。
陈怀瑾提前给闔府上下发了一笔过节费,每人两块银元。
管事的领了钱,带著几个僕人在天井里摆香案、供月饼、插柚花。灶房里飘出芋头蒸扣肉和炒田螺的香气,几个丫鬟蹲在井边洗柚子叶,说说笑笑。
陈洪武换了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扎紧,腰间束一条黑色布带。他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陈怀瑾已经在外面等著了。
陈怀瑾穿的是藏青色暗纹袍,端方沉稳。
陈洪文闷在房间里折腾了半个时辰,出来时一身浅蓝短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腰杆挺得笔直。
陈怀瑾看看他,说了句“不错”。陈洪文摸摸后脑勺,咧嘴笑了起来。
父子三人从正门出来,並肩走在大街上。
佛山的中秋,有钱人家门口掛起了走马灯,画著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图样,蜡烛一点,灯罩缓缓转起来。
寻常人家在门口支了小桌,摆上月饼和柚子,一家人围坐著赏月。
街边的小贩扯著嗓子吆喝,“月光饼——月光饼——”,声音拉得长长的,在巷子里来回飘荡。
几个小孩提著纸灯笼从巷口跑过去,灯笼是用竹篾扎的,糊了红纸,烛光透出来,把地面照出一小片暖红色。
跑在最前面的孩子脚下绊了一下,灯笼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了陈洪武脚下,蜡烛灭了。
陈洪武捡起灯笼递过去,小孩接过拍拍灰,说了声“谢谢”后,又笑著追上去。
石湾陶塑的摊子前围了一堆人,卖的是中秋应景的兔儿爷。彩绘的泥兔子骑在老虎背上,一手握韁绳,一手举灵芝,描得五彩斑斕。
陈洪文看得有些出神,脚步慢了一拍。
他想起去年中秋,陈家还在三海县。
那时候府里也掛灯笼,也摆宴席,但母亲刚过世,满府灯火底下是一片压著的沉寂。再往前一年,他记得母亲亲手给院子里每一棵桂花树繫上红绸子,说中秋要热热闹闹的。
不知不觉,三海县已经成了回不去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
琼花楼在佛山城东,紧挨著商会会馆,飞檐翘角,门面极宽阔。
楼前停了一排黄包车,还有两三辆黑色的小汽车。门口的伙计肩膀上搭著白毛巾,看见三人走近,连忙迎上来。
三人递上请柬,伙计接过去一看,脸上笑容更深了三分,躬身引路往里走。
穿过前厅,推开两扇雕花木门,商会大堂豁然开朗。
大堂宽敞,摆了二十来张圆桌,桌面上铺著大红桌布,正中搁一碟月饼、一盘柚子、一壶茶。正前方是一座戏台,台上还没开演,几个乐师在调试胡琴,三两声弦响在大堂里迴荡。
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穿著长衫马褂的商会头面人物,有短打劲装的武馆武师,也有穿了洋装的时髦人物。大家三五成群,端著茶碗站著寒暄,声音嗡嗡的。
陈洪武三人走进大堂的瞬间,像是有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
“陈师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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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来。
几个武师率先围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咏春拳馆的陈汝棉,叶问的师兄,四十岁出头,身材精瘦,脸上带著热情的笑,一拱手:“陈师傅,好久不见!那日在鸿胜馆,我可是亲眼见了你的功夫,实在佩服,有空一定要来我们咏春拳馆坐坐!”
陈洪武抱拳回礼:“陈师傅客气。”
陈汝棉身后又涌上来三四个人,七嘴八舌地报自家名號。这个说是蔡李佛拳馆的当家,那个说是白鹤拳馆的教头,还有报了西关某某武馆的字號。
陈洪武頷首致意,一一应了。他的態度算不上热情,但不失礼数,沉静得像一块礁石,任周围浪头涌来涌去,纹丝不动。
陈怀瑾站在陈洪武身后,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有人过来寒暄,他也只是礼貌地笑,偶尔点头,不多说话。
陈洪文跟在陈洪武身边,胸膛不知不觉微微挺了起来。
他记得太清楚了。
陈家刚到佛山那几天,他和父亲跑遍了城中大小的豪绅富户,连口热茶都喝不上。
后面叶家舍了一间铺子给他们,那些街头地痞过来收“茶水钱”,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
码头苦力卸货卸一半就撂挑子,问他为什么,领头的翻了个白眼:“外地佬嘛,著什么急。”
那时候他跟陈怀瑾互相看看,嘴上说著“没事”,心里却堵得慌。
现在呢?
铺子开起来了,地痞消失了,苦力主动帮他们卸货。那些之前对他们爱答不理的人,一个个像换了张脸。
陈洪文看了前面的大哥一眼。
他知道,这一切的变化,是因为大哥在鸿胜馆打死了日本人。拳头沾了血,名声就跟血一起渗进了佛山这块地面。
什么是乱世?乱世就是刀枪说话!拳头说话!
道理在枪口面前,不如一张废纸。
他吸了口气,把胸膛又挺高了一些。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一身藏青色短打劲装,袖口收紧,腰扎三指宽的皮腰带。
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往那儿一站,整个人像一把磨亮了的长枪。
长相不错,浓眉,深目,鼻樑高挺,眉宇间透著一股傲气,但这傲气被笑容压著,反而显出几分爽朗。
“陈师傅。”年轻人走到陈洪武面前,抱拳行礼,“久仰大名。”
陈洪武打量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你是?”
“黄汉森。”年轻人笑著报出名字,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家父黄飞鸿。”
周围安静了下来。
黄飞鸿的儿子,这个身份报出来,大堂里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
黄飞鸿膝下有两个个儿子,老大黄汉林、老二黄汉森都跟著父亲练拳,其中黄汉森天赋最高,二十岁出头就得了黄飞鸿真传,在一眾小辈里风头极劲。
“久仰。”
“陈师傅那日在鸿胜馆的事,我听家父详细说起。”黄汉森笑道,“八极、形意两门功夫,打得宫城长顺毫无还手之力。”
陈洪武没接这个话,只是看著他。
黄汉森也不绕弯子,直接说道:“今天借这个机会,想跟陈师傅討教一两招。不为別的,家父常跟我说,练拳最怕坐井观天。
我从小在佛山长大,和本地武师交手不下百场,但和北方的拳师还没怎么碰过,陈师傅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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