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死寂。
何永福的筷子掉在桌上,叮噹一声。姚才嘴里的烧鹅忘了嚼,油顺著嘴角淌下来都没察觉。
陈盛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酒液晃出杯沿,滴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人身上。
陈洪武抬起头,看著这个连敬三杯的中年汉子,面色平静。
“杀我?”
陈洪武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你要杀我,不会先告诉我。”
那汉子点点头,把锡酒壶搁在桌上,伸手入怀。
满桌人又是一惊。
李苏的筷子已经倒握在手中,筷尖朝外,只等对方掏出什么来就动手。
那汉子掏出来的不是枪,不是刀。
是一张纸。
严格来讲,是一张通缉令。
那汉子点头,脸上的笑意没退,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我叫李存义。”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名字和形意拳宗师李存义一模一样,但谁都知道,眼前这人绝不是天津那位老宗师。
“三天前,我在广州揭了莫老虎的榜。”李存义把锡酒壶搁在桌上,壶底磕出一声闷响,“莫老虎出一万大洋买你的命,我李某人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接了。”
堂內又是一阵骚动。
莫老虎和陈洪武的恩怨,在场的武师都门清。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我原以为,陈师傅你就是个逞凶斗狠的拳师。”李存义盯著陈洪武的眼睛,一字一顿,“杀起来也就那回事,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顿了顿。
“但我刚才在台下看著。看著你一个打两个,看著你把那两个日本鬼子打死在擂台上,看著你逼退船越义信那个老王八。”李存义哂笑一声,“我李某人不算什么好人,但自问无愧於心,平生最恨汉奸和日本人。”
他双手抱拳,朝陈洪武一拱手,动作乾脆利落,袖子带风。
“李某人枪下,绝不杀英雄好汉。”
“而且——”李存义摇头,满脸的佩服,“我也没那个把握杀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洪武没有出手阻拦。
李存义青布长衫的下摆甩出一道弧线,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砖地上,轻得像猫踩棉花。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出声拦他。
走到门口,李存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陈师傅,莫老虎不会善罢甘休的,还请日后小心!”
身影没入门外的夜色,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安静了三息。
忽然有人惊呼出声:“李存义……姓李的杀手,难不成是那个『鬼影子』?”
“鬼影子?两广第一杀手?”
“是他!我听说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刺杀了不下十个汉奸和军阀头子,从没失过手,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居然来刺杀陈师傅?”
满堂武师面面相覷,惊嘆声、议论声嗡嗡作响。
陈洪武望著门口那片漆黑的夜幕,端起了茶杯。
入夜。
鸿胜馆的宴席散了,桌椅撤去,青砖地被扫得乾乾净净。
佛山街巷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沉入无边的寂静。
陈洪武独自站在陈家院子里。
没有点灯,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著冷冷的光。
他抬头,望天。
漫天星辰,密密麻麻,像是谁在天幕上洒了一把碎银。
银河横贯夜空,淡淡的光带从天顶一直铺到远山背后。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南国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珠江水的潮气。院墙根下,墙缝里的蛐蛐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陈洪武想起了很多事。
入狱学拳三年,每天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出狱报仇,一拳一拳把敌人打死的痛快。
而后穿越生死的屏障,来到这个枪炮横行、山河破碎的时代。一路廝杀,把拳术练到了前世未曾触及的境界。
他想起了老人家说过的一句话。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陈洪武忽然明白了。
他在瀑布底下站桩,在山中与猛兽搏斗,那是和天地自然的爭斗。天地不言,却以雷霆雨露磨礪他的筋骨。
今日擂台之上,力挫东瀛武士,折服远道而来的杀手,那是和人斗。人心叵测,却以生死荣辱砥礪他的心意。
拳术到了这个层次,练的不再是筋骨,是心意。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六合之中,心意居首。心意不通,练一辈子也是空架子。
心意通了,一拳一脚都是天地。
心中有国,手中有术,才是国术。
这国,不是某一家一姓一人一组织之国。而是千百年间,这片土地上流血流汗的亿万人凝聚起来的那股精气神。
他闭上了眼睛。
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掠过。
擂台上宫城长顺倒下的瞬间,植芝盛平七窍流血的死状,船越义信瑟瑟发抖的手指,李存义拱手的乾脆背影。还有前世的铁窗,瀑布的轰鸣,虎豹的咆哮。
所有画面聚在一起,像百川归海,轰然合拢。
陈洪武的心神在这一刻彻底放开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尾游进了深海的鱼,头顶的星空仿佛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目光澄澈如水,心意如大海波涛起伏。
然后他动了。
不是出拳,是心意先动,阴阳在心意中碰撞激盪,如两块燧石摩擦擦出了火星。
那股火星从心意中落入丹田,又从丹田落入了四肢百骸。他的脊柱一节一节地撑拔起来,像一条蛰伏了千年的巨龙昂起了头。
“呼——”陈洪武呼出一口浊气,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形意拳,三体式。
前手外推,后手回拉,胯往下坐,脊椎向上拔。形意拳万变不离三体式,所有的功夫都从这一个桩架里生出来。
陈洪武站定了桩架,然后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拳从腰际衝出。
劈拳。
拳锋劈开空气,发出轻微的破风声。劲力从脚底一路传到拳面,在手臂最前端炸开。
然后是钻拳、崩拳、炮拳、横拳。
五行拳打完,接著打十二形。
龙形、虎形、猴形、马形、鼉形、鸡形、鷂形、燕形、蛇形、駘形、鹰形、熊形。
十二个身形,不断在院中闪转腾挪。
打到最后一形——熊形的时候。
“砰!”雷声自筋骨迸发。
陈洪武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骨头里面,骨髓深处,有一股极细微的震盪在蔓延。
虎豹雷音!
雷音不是靠肌肉发力能练出来的。肌肉发力只能练到筋骨皮,练不到骨髓。
雷音要靠心意来引,心意如针,气如线,针引线走,穿行於骨缝之间。
骨髓被气机牵引,自內向外震盪,才能產生雷音。
薛顛说过一句话:“虎豹雷音不是练出来的,是养出来的。心意为炉,气血为药,骨髓为丹,养到火候足了,雷音自生。”
陈洪武的拳势渐渐收住。
他站在原地,双腿微屈,双手自然垂落。体表的动作停了,但体內的震盪没有停。
他闭上全身的毛孔,他没有刻意去闭,而是骨髓震盪到一定程度后身体的自动反应。
毛孔一闭,体內的元气就无法外泄,反而倒灌回臟腑。热气向內渗透,冷意从骨髓往外渗,两股力量在五臟六腑之间交匯。
冷热相激。
陈洪武的牙关猛然咬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臟六腑,心、肝、脾、肺、肾都在轻轻震盪。
紧接著是大肠、小肠、胃、胆,甚至是膀胱,都在这一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闷雷在肚子里滚过。这是一种从內而外的、酥麻通透的震盪。就像冬天里冻僵的手浸进了温水,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每一块肌肉都在释放。
冷意和热气交融在一起,化为一股暖洋洋的热流,从臟腑深处瀰漫开来,渗透到四肢百骸。
全身的骨头、肌肉、筋膜、皮肤,都被这股暖意包裹著。
陈洪武深吸一口气。
功夫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练到了內臟。
以前练拳,练的是筋骨皮,练的是肌肉和筋膜,那是开发人体的潜力。
把身体里的潜能逼出来,逼到极限,力量就到顶了。
但內臟被劲力渗透之后,身体的性质就变了。
五臟六腑变得更强壮,消化吸收更彻底,气血生成更旺盛,体力恢復更快。人的潜力极限,隨著內臟的强化,一步步往上抬。
这便是由外入內,由筋骨皮到五臟六腑,真正改善体质的功夫。
形意拳宗师到了这个地步,举手投足便有狮虎豹象之力。那不是夸张的形容,是实实在在的。
一头猛虎能拖动千斤重的野牛,凭的就是內臟的强壮。
陈洪武站在原地,夜风吹过,长衫下摆轻轻拂动。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在动,但体內骨髓深处的震盪还在持续,细微而绵长。
像一面鼓,鼓面已经静止了,鼓腔里的回音还在繚绕。
自此,蟒蛇一蹦,吞日月以化龙!
ps.感谢木子先生 1-1 送来的大神认证!!两章大章,一共六千字,懒得拆分了,也算是三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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