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君墟,凉茶铺后宅。
夜已深,整条街黑沉沉的,只有凉茶铺门口掛著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烧了大半,火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陈洪武目光扫过院墙。
两丈多高,青砖砌成,墙头还插著碎玻璃。
他轻跃而起,脚尖在墙面上一点。
身体轻飘飘地升起,像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暗劲灌注指尖,五根手指插进砖缝,借力一翻,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墙內侧。
落地时脚尖先著地,脚掌碾地卸去衝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陈洪武贴著墙根,脚掌擦著地面滑行,整个人像一片羽毛贴在墙根的阴影里。
八卦步法中的“蹚泥步”,讲究“如履薄冰,如临深渊”,落脚时先探后踩,落地无声。
陈洪武练了这么久,早把这种步法练成了本能。
院子里亮著两盏灯笼,光线昏黄。
一个护卫倚在廊柱下打盹,枪横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另一个护卫坐在台阶上,正在捲菸,火柴刚划亮。
陈洪武从墙根下无声无息地滑过去。
他从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伸出手,五指张开,扣住打盹护卫的后颈,暗劲一吐,指尖压住颈动脉竇。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歪倒下去,陈洪武扶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平。
台阶上的护卫划著名了火柴,正要凑到菸捲上,余光瞥见廊柱下的人影不见了,刚抬起头。
“咔嚓!”
陈洪武的手刀已经劈在他后脑,劲力精准地透过颅骨,人往前一栽,被陈洪武一把接住,拖到台阶后面放好。
一个守卫在院墙拐角处站著,背对著陈洪武,陈洪武靠过去,蛇形步绕到他身后,左手捂住嘴,右手握住他的脖子,暗劲灌注手指向两侧一拧,颈椎错位的声音闷而短促。
三个呼吸,三个人。
陈洪武继续往宅院深处摸去。
他在柴房门前停下,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陈怀瑾和陈洪文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嘴里塞著破布,正在打盹。
两人除了被绑得紧实些之外,看上去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
陈洪武没有惊动他们。
他转身朝主臥方向走去,脚步更快了。
暗劲练到耳朵,听力入微,能在嘈杂中捕捉到极其细微的声音。主臥在宅院最深处,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里面传出一阵女子的娇笑声和男人的粗喘。
陈洪武走到门前,抬起脚猛地一踹。
“砰!”
门板炸开,碎木四溅。
门閂断成两截,门板向內侧翻飞,砸在墙上。
床上的女人尖叫一声,猛地抓起被子裹住身体。
鬼手彭的反应更快,在门板炸开的瞬间已经从床上一跃而起,光著脚踩在地面上,拳头架子还没完全摆开,身法倒是先出来了,一个侧闪,避开了飞来的木屑。
陈洪武已经踏入了臥房。
脚步不停,直抢中宫。
鬼手彭的眼睛在烛光中一闪,终於看清了来人,瞳孔骤缩:“你——”
这个字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洪武的拳头已经到了。
太极拳!掩手肱锤!
太极拳看起来柔柔的,讲究四两拨千斤,但其实只是表面。
陈氏太极拳中有“刚架”一路,讲究“缠丝劲”和“发劲”,不发则已,一发如雷。
陈王廷创拳时融合了戚继光《纪效新书》中的三十二式长拳,其中“掩手肱锤”便是从战场搏杀中化来的杀招——以手掩心,出拳如锤,气贯丹田,劲走螺旋。
古代大將使锤的都是猛人,《隋唐演义》中的第一好汉李元霸,拿著两柄大锤打遍天下无敌手。
太极前辈创拳的时候,便是借了这个『捶』字的威风。
这一拳是整条脊椎拧成一股,全身劲力像被拧紧的弹簧猛然弹开,从脚底发起,经腰胯、后背、肩膀、肘节,一路传导至拳头。
拳面未至,劲风已到。
鬼手彭来不及躲。他的洪拳架子还没完全摆出来,双手封在胸前,用的是洪拳中“铁桥手”的硬架。
他双臂绷紧如铁,迎上陈洪武的拳头。
“嘭!”
拳桥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鬼手彭的双臂像是被铁锤砸中,一股螺旋劲力顺著他的手臂钻了进去。
缠丝劲,拧转如麻绳,一层一层往里绞。
他的铁桥手被这一拳砸得直接散架,双臂向两侧盪开,胸口中门大开。
陈洪武的下一拳已经接上了。
他突然进步,手臂猛地一个横甩,正是太极拳中“进步搬拦捶”的招式。
“嘭”的一声,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鬼手彭的胸口。
鬼手彭接近两百斤的身体,一下子仿佛被炮弹打中一样,横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房间墙壁上,整座房子仿佛都摇晃了一瞬。
他身体贴著墙壁滑下去,坐在地上。胸前塌下去一块,骨头茬子刺破皮肉露出来。
鬼手彭张了张嘴,只吐出半口血沫,脑袋一歪,再没有动静。
从陈洪武进门到鬼手彭毙命,三个呼吸。
床上那个女人缩在墙角,抱著被子,浑身发抖,尖叫声撕心裂肺。
陈洪武转身走出臥房,没有回头。
留她一命,自然有他的用意。
这个女人会成为最好的活招牌,告诉佛山的帮派武馆,想要把陈家当软柿子拿捏,要先问过他陈洪武。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就看佛山哪个人再敢对陈家动手!
他走到柴房门口,一拳砸在门閂上。
门閂断裂,木门向两侧弹开。里面的陈怀瑾和陈洪文原本昏昏欲睡,被这动静惊得猛地抬头,黑暗中看不清来人,只能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两人被堵著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
陈洪武走进去:“爹,是我。”
陈怀瑾愣了一下,辨认出声,身体瞬间鬆弛下来。
陈洪武先摘了父亲嘴里的破布,又给他解开绳子。陈洪文还在地上呜呜叫著,陈洪武过去扯了他嘴里的布条,手指一勾,绳子断开。
陈洪文一下子就崩溃了。他扑上来一把抱住陈洪武,嚎啕大哭:“大哥!我以为我死定了!他们要杀了我们!我……我……”
陈洪武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
陈洪文的哭声在柴房里迴荡,上气不接下气。
陈怀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发现那些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墙根、台阶、廊柱下,全都没了动静。
他回头看了陈洪武一眼,问:“都……处理了?”
陈洪武点了点头。
陈怀瑾没有再问。
他站在门口,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停顿了片刻,说了一句:“回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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