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督军府。
莫荣新坐在正堂主位上,手里捏著一封电报,脸色从铁青变成紫红,又从紫红变成惨白。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穿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烛光下反著冷光。两撇浓密的鬍子隨著呼吸微微抖动。
“砰!”
电报被他拍在桌上,整个正堂的空气骤然凝固。
“好大的胆子!他们好大的胆子!”
堂下站著七八个军官和幕僚,没有人敢接话。
莫荣新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猛地一脚踹翻旁边的花架,青花瓷瓶摔得粉碎。
“我儿子!我儿子让人杀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而尖锐,“王玉成那个废物,连个县城都守不住!连我儿子都护不住!”
一个幕僚硬著头皮上前一步:“督军息怒,节哀——”
“你说得容易。”莫荣新转头盯著他,眼睛通红,“你又没死儿子。”
幕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莫荣新忽然拔出手枪,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把老陈的儿子给我绑过来!”
门外两个卫兵应声而入,那幕僚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督军!督军!卑职只是……只是……”
莫荣新看著他,手里的枪没有放下:“你刚才说什么?节哀?你倒是会说话,今天我也让你节哀节哀!”
幕僚浑身发抖,额头抵著地面,不敢再出声。
莫荣新盯著他看了三秒,收了枪,转身走回主位坐下。他把腿搁在桌面上,闭著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
再睁开眼时,面色已经恢復了几分冷静,但眼底的寒意没有丝毫减退。
“传令。”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却带著一种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狠厉,“派人截杀陈家一行人。务必不要让他们抵达佛山。”
一个军官上前一步:“督军,三海县离佛山不远,即便对方拖家带口,行程再慢,现在也差不多快到了。我们派兵过去,恐怕赶不上,而且……”
他顿了顿:“佛山现在毕竟有陈炯明的势力,我们派兵大举越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莫荣新眯起眼睛:“那你说怎么办?”
军官斟酌著措辞:“三海县到佛山一带,有不少武馆和江湖人。督军若是愿意出一笔赏钱,就近雇几位拳师前去截杀,既快又隱蔽,还不用担心挑起事端。”
“老子的儿子死了,还担心什么挑起事端?”莫荣新抓起桌上的电报,往军官的脸上拍去。
军官死也不退,一把抱住莫荣新的大腿,哭嚎道:“督军,万事大局为重啊!”
莫荣新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立马去办,赏钱加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军官应声退下。
莫荣新狠狠往那封电报上踩了几脚。
“他娘的,老子一定要让他们陪葬,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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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著崎嶇的土路朝西北方向疾行。
陈怀瑾坐在第二辆马车里,闭著眼睛,靠在车厢壁上。陈洪文坐在他对面,眉头紧锁,手里攥著一顶帽子。
“爹,我在省城读书的时候,听过一些佛山的传闻。”陈洪文终於开口,“粤军方面也並非实控全境,莫老虎在佛山养了不小的势力。虽说比不上广州,但真要撕破脸,咱们未必能站稳脚跟。”
陈怀瑾睁开眼:“现在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只能赌一把。”
“赌什么?”
“赌粤军方面,想要千金买马骨。”陈怀瑾的声音沙哑但不含糊,“莫老虎把广东搅得乌烟瘴气,明里暗里多少人恨他入骨。我们杀了莫荣新的儿子,等於递了一把刀到粤军手里。这时候只要他们愿意接住,天下人都会看著——他们连杀了莫老虎儿子的人都敢护,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人,自然会倒向他们。”
陈洪文沉默了片刻:“可万一他们不接呢?”
陈怀瑾看向窗外:“那就死在路上,也算死得明白。”
马车外,陈洪武骑著红枣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回头,但耳朵一直在听。
官道两侧是连绵的丘陵,树木葱蘢,路窄而弯。这样的地形,最容易藏人。
陈洪武的目光在两侧山坡上不断扫过,后背的毛孔微微开合,像是一双无形的眼睛铺向四周。风吹草动,鸟鸣虫叫,都在他的捕捉之中。
忽然,他勒住了马。
“停。”
护卫队齐齐收住脚步,马车隨之停下。陈怀瑾掀开车帘:“洪武?”
陈洪武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队伍前方,目光盯著左侧山坡的一片灌木丛。
“莫老虎果然不会眼睁睁看著我们进入佛山。”他说。
话音未落,灌木丛中猛然炸开两道人影,一左一右,朝车队袭来。
左边那人身形瘦小,步法却极其灵活,脚尖点地,身体像是被风吹起的落叶,轻盈而迅疾,使的是永春白鹤拳中的“白鹤弹翼”。
双臂展开如白鹤振翅,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车队的护卫。
永春白鹤拳源自福建,以鹤形为宗,讲究“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拳诀中说:“鹤形轻灵,出手如风;弹翼一击,气贯长虹。”
这一招“白鹤弹翼”,双臂一开一合之间,劲力走的是螺旋路线,以臂带肩,以肩带腰,全身整劲灌注两臂,打出去看似轻盈,实则暗劲如针。
右边那人身材壮实,步子却是贴著地面滑行,双腿交替时腰胯拧转,身体几乎不见起伏,像是蛇贴著草叶游走。
洪拳蛇形步!
洪拳的蛇形步与形意的蛇形不同,形意的蛇形重在手臂的缠绕钻劲,以手臂模擬蛇身的绞杀;洪拳的蛇形步则重在下盘的游走和突袭,步伐多变,进退难测,能在近身缠斗中瞬间转换方位。
两个拳师同时杀到。
护卫队反应过来,抬枪就射。子弹打了出去,但左边那人已经闪到了马车侧面,右边那人贴著地面滑进了护卫队的人群当中。
“別开枪!会伤到自己人!”陈洪武的声音炸开。
他一步踏出,脚掌碾地,身体像一张弓弹开,朝左边那人迎去。同时左手一捞,从马车侧面抄起一根插在车辕上的短铁棍,反手朝右边那人掷去。
短铁棍带著破空声,呼啸而至。右边那人蛇形步一拧,身体偏了半尺,铁棍擦著他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
陈洪武已经到了左边那人面前。
对方双臂展开如鹤翼,朝他面门拍来,掌心带风,暗劲吞吐,若是拍实了,颅骨都得裂开。
陈洪武侧身避开,虎形劈拳反击,一拳砸向对方的肘关节。
那人反应极快,双臂一收一放,白鹤弹翼在空中拐了个弯,避开陈洪武的拳头,直取他的咽喉。
“好拳。”陈洪武心中讚嘆了一声,却不退反进。
他身体一矮,蛇形钻拳从下往上,手臂如蛇缠绕內翻,绕过对方的双臂,直捣他的胸口。
那人瞳孔一缩,双脚一蹬,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落在两丈外的地方,双臂收拢护在胸前,警惕地盯著陈洪武。
右边那个使蛇形步的拳师也退到了他身边。
两人並肩而立,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目光死死锁在陈洪武身上。
“好功夫。”瘦个子开口,声音尖细,“你就是陈洪武?”
陈洪武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莫荣新派你们来的?”
“赏钱丰厚,不得不来。”壮实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兄弟,你也別怪我们。拿人钱財,与人消灾。”
陈洪武点了点头,像是表示理解。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
两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爹,让车队先走。”陈洪武头也不回地说,“这两个人,我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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