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內堂,陈怀瑾关上门。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陈洪武开口:“马队长是我杀的。”
陈怀瑾没有惊讶,只是长长嘆了一口气。“我猜到了。”他端起茶碗,却没有喝,“你回来那天晚上,马队长就死了。除了你,还能有谁?”
“你不怪我?”陈洪武问。
陈怀瑾放下茶碗,看著儿子的眼睛:“区区一个巡捕房队长,杀了也就杀了。王玉成的狗,咬人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被打死的一天。我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希望你以后行事,不可鲁莽。实在不行,也要先知会我一声。”
陈洪武点了点头,没有明確表態。
陈怀瑾也不追问,挥了挥手:“去吧。外面的事我来应付。”
陈洪武起身出门,刚绕过迴廊,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面闪出来,差点撞进他怀里。
“大哥!”陈洪秀訕笑一声,眼珠滴溜溜转,“你……你从哪回来的?”
陈洪武看著她:“你在这做什么?”
“我……我路过!”陈洪秀挺起胸膛,理直气壮,“我自己的家,还不能走了?”
陈洪武没有拆穿她,侧身要走。陈洪秀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软了下来:“大哥,我想摸你的大猫。”
“大猫?”
“就是那头老虎!”陈洪秀眼睛发亮,“我这些天都快闷死了,老爹不让我出门,学堂也不让去了。家里又没什么玩伴——自从跟徐家闹翻之后,婉婷姐姐也不来找我了。我本来还想去徐家大闹一场呢,被二哥拦住了。”
她拉著陈洪武的袖子晃了晃:“大哥,你就让我摸摸嘛。就摸一下,我保证不惹它。”
陈洪武看了她一眼,转身朝后院走去。
陈洪秀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
后院廊下,那头斑斕猛虎正趴在石阶上打盹。它体型庞大,四爪摊开,尾巴耷拉在台阶边缘,呼嚕声低沉连绵,像一台开足马力的发动机。
陈洪秀远远停下脚步,攥著陈洪武的衣角,又兴奋又紧张。
“它……它会不会咬我?”
“不会。”陈洪武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虎头。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喉咙里的呼嚕声没有停。
陈洪秀小心翼翼地走近,伸出手,指尖在虎背上空悬了悬,又缩回来。她看了陈洪武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她闭上眼,一巴掌按在虎背上。
“软乎乎的!”陈洪秀惊呼一声,睁开眼,手在虎背上胡乱地摸,“毛好厚!好暖和!”
虎被她摸得有些不耐烦,耳朵抖了抖,但没有动。陈洪秀越发大胆,从虎头摸到虎尾,又从虎尾摸回虎头,嘴里嘖嘖称奇:“大哥,你这大猫比赵婶家那只花狸猫还乖。”
陈洪武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妹妹一脸傻笑地擼老虎。
---
县衙,正堂。
王玉成背著手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周世荣跪在堂下,额头抵著地面,不敢抬头。
“二十多条枪,被一个毛头小子用眼神嚇回来了?”王玉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本来还想提拔你当队长,现在看来,你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周世荣小声抗辩:“县长,那小子的眼神……真的跟老虎一样。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觉自己像被按在地上的兔子,动都不敢动。”
“还敢狡辩!”王玉成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的茶碗就要砸过去。
“他说得没错。”
屏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王玉成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个中年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五十来岁,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截铁铸的柱子。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衫,布鞋,腰间扎著一条粗布带,背负著双手。
这人眼睛很亮,像两盏灯,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如水。
“一瞪之下就能让人看到老虎的神意,说明那人已经將功夫练到了骨子里。”中年人徐徐开口,“形意大成,足以称得上一句高手了。”
王玉成连忙放下茶碗,神色变得恭谨,甚至带著几分諂媚:“梁先生。”
这位梁先生,名叫梁方伍,在两广一带名声极大。他祖籍是广东罗定,成长於广西岑溪,自幼习武,精通洪拳、蔡李佛、铁线拳,最出名的是他的“铁人”功夫,运劲之时全身肌肉如铁,刀枪不入,人称“两广铁人”。
更难得的是,他不仅拳脚功夫了得,还精於正骨推拿,一手医术在两广武行中无人能及。
民国初年,梁方伍曾在广西擂台连战十场,未尝一败。后来受聘为莫荣新的贴身护卫,隨桂系大军南下。莫荣新做广东督军,梁方伍一直跟在他身边,是他最倚重的高手。
王玉成试探著问:“梁先生,您能否出手帮忙对付此人?那陈洪武练了不过数月,便如此猖狂,若是再让他成长下去,只怕……”
梁方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王县长,我来三海县,保护莫公子的安全。其他事情,一概不出手。”
王玉成眼睛暗了下去,又问,“莫公子什么时候大驾光临?”
“就是这几日。”梁方伍说,“我先过来看看情况,探一探路。”
王玉成连忙道:“那太好了!梁先生放心,莫公子到来之前,我一定把三海县的治安整顿好,保证不出任何乱子。”他犹豫了一下,又试探道,“不知莫公子届时能否多留几日,喝一杯犬子的喜酒?”
梁方伍看了他一眼:“喜酒?”
“就是犬子和徐家大小姐的婚事。”王玉成陪笑道,“就定在下月初八。若是莫公子能赏光,那真是蓬蓽生辉。”
梁方伍沉默了片刻,道:“这个你自个儿和莫公子提,我做不了主。”
王玉成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一定亲自跟莫公子说。”
梁方伍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王玉成一眼。
摇了摇头,最终也没说什么,大步流星而去。
“来人!”王玉成朝外喊道,“把婚期提前!下个月初八太晚了——不,这个月十八,趁莫公子在,把婚事办了!”
周世荣还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县长,那陈家……”
王玉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陈家的事,我自有安排。滚出去,別在这碍眼。”
周世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王玉成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陈家这小子,命还真是硬。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你的命硬,还是我的子弹硬?”
王玉成呵了一声,脚步匆匆而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