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只猫和一条蛇对峙,吸引了陈洪武的目光。
猫是陈家养的花狸,平日里懒洋洋的,趴在墙头晒太阳。今天却炸了毛,弓著背,围著一条三尺来长的青蛇打转。
蛇盘成一团,三角脑袋高高扬起,全身的骨头和鳞片轻微摩擦,发出“噝噝”的声响。
陈洪武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武学从动物中来,从自然中来。这是內家拳的老话,他听前辈说过无数次,但真正亲眼看见,还是头一回。
当年严咏春观看蛇鹤相爭,领悟神髓,创出咏春拳。鬼谷子看白猿技击,悟通背拳,都是一样的道理。
今天,轮到他自己了。
猫和蛇都在积蓄力量。
蛇盘在中庭,纹丝不动,狰狞的三角脑袋微微晃动,信子吞吐。它的身体像一根拧紧的弹簧,隨时准备弹射。
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眼看上去像只刺蝟。背椎弓起,四肢的肉垫发力,弹跳起来轻盈如羽毛,落地无声。
猫绕著蛇转圈,四面游走,抢占侧面。每走一步,都在变换方位。
陈洪武眼中一亮。
这不就是八卦掌的步法吗?
游走、抢位、侧面攻击——猫天生就会这一套。
它没有师傅教,全靠本能。亿万年的进化,把最优的捕猎方式刻进了它的骨子里。
猫转了两圈,忽然跳起,朝蛇头拍出一爪。
蛇头一晃,躲了过去。同时蛇身一缩一弹,蛇头飆射而出,朝猫的脖子咬去。
猫在半空中扭身,险险避开,落地后又退了两步。
一蛇一猫,斗了十几个回合。
猫的每一次扑击都带著雷霆之势,像是形意的虎形。它的身形游走,又像是八卦的步法。
八卦的走法,形意的打法。
竟然在猫身上天然地体现了出来。
而蛇呢?
它的全身骨节变成了筋骨,鳞片变成了皮毛。蛇一举一动的发力,正好和蛇形的各种发力吻合。
陈洪武看著看著,忽然明白了什么。
拳经云:“外家主练筋骨肌肉,內家除筋骨外,更重要的是练皮毛。”
动物天生就会利用皮毛。猫炸毛,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大;蛇鳞片的摩擦,是为了发出警告的声音,这些都是皮毛的功夫。
人的皮毛,同样可以练。
暗劲勃发时毛孔紧闭,气血內敛,这是皮毛的初步运用。
再往上,就要像动物一样,把皮毛的感知和发力用到极致。
猫蛇斗了半个时辰,双方体力下滑,各自后撤休战。猫跳上墙头,舔著爪子;蛇钻进了墙角的石缝里。
陈洪武闭上眼睛,脑海里反覆回放著刚才的画面。
猫扑,蛇晃。
动物的形体,像是刻进了他的念头里。
他缓缓睁开眼睛,开始打拳。
虎形。
劈拳。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腰胯拧转,后背筋膜绷紧。
一拳劈出,空气中传来一声低沉深远的迴响,像是深山老林里一只猛虎在低吼。
那不是喉咙发出的声音,是动作、身形、呼吸、皮毛完全配合上之后,自然而然的震动。
拳经云:“声隨手出。”
以前他打虎形,只有形,没有神。
姿势標准,发力正確,但总缺了点什么。现在他知道了——缺的是那种野兽的气质。
虎行於山林,百兽震恐。它的力量不只是肌肉的力量,更是气势的力量。
陈洪武这一拳,把猫扑击时的凶狠、敏捷、一往无前的气势融了进去。
接著是蛇形。
钻拳。
他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內翻,拳头晃动的时候,筋骨、肺部呼吸、心臟跳动配合在一起,发出一种细微的“噝噝”声,像极了刚才那条蛇的示威。
蛇的发力,是缠丝劲。一缠一绞,能把比它大数倍的猎物勒死。
陈洪武的手臂在空中画著弧线,每一拳都带著螺旋劲。
钻进去,绞碎。
他越打越投入,虎形和蛇形交替演练。时而虎吼震天,时而蛇声噝噝。身形在院子里游走,忽而如猛虎下山,忽而如毒蛇出洞。
形中有意,形中藏神。
假中有真,真中有假。
这才是真正的形意。
以前的他,充其量算个拳匠。架子端正,劲力通透,但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就像一个画师,能把人像画得惟妙惟肖,但画里没有灵魂。
现在不一样了。
他打虎形的时候,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虎。扑击跳跃,掠地而过,发力时如雷霆滚落。
他打蛇形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条蛇。筋骨带动身体,拳头如蛇头四面摇晃刺击,手臂如蛇身自然內裹缠丝。
虎形劈拳劲,蛇形钻拳劲。
两种身法形体配合发力,神形兼备。
郭云深老爷子把拳术境界划分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陈洪武以前只懂炼精化气,把劲练透,把身体练强。
现在他明白了。炼气化神,不但是要改变人的气质和性格,更重要的是,拳法的气质也要发生改变。
同样的劈拳,以前是刚猛的,现在是带著虎威的。
同样的钻拳,以前是螺旋的,现在是带著蛇毒的。
只有拳的气质发生了改变,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將气转化为神。
形神兼备,才是形意。
传闻黄飞鸿打虎鹤双形,全身劲力鼓盪,自然勃发出虎吼和鹤鸣,大概就是这种境界。
陈洪武打得入迷,忘记了时间。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他一趟接一趟地打,虎形、蛇形、劈拳、钻拳,反覆演练。
每一次出拳,虎吼和蛇声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自然。
直到夕阳把院子染成金红色,他才收了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凝而不散,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线,里面隱约夹杂著“噝噝”的余音。
他转过身,发现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管家一脸苦相。
他上午就来过一趟。那时候陈洪武正看猫蛇斗看得入迷,他连喊了好几声,陈洪武充耳不闻。等猫蛇斗完,陈洪武又开始打拳,拳风凌厉,虎吼震天,他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哪里敢靠近?
只好回去稟报老爷。
下午又来了一趟,陈洪武还在打拳。他站在院门口,一直等到太阳落山。
“大少爷。”管家见陈洪武看过来,连忙上前,“老爷找您。”
陈洪武点了点头,正要迈步。
管家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徐家大小姐也来了。”
陈洪武脚步一顿。
“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急著去前厅,而是回屋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擦了把脸。
徐婉清。
她不是和陈家撕破脸皮了吗?怎么又登门拜访?
陈洪武推开房门,朝前厅走去。
暮色四合,陈家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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