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偏了偏头,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麵筋咽进肚里。
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沾著的酱汁,她这才撩起眼皮,视线在嘉欣那身毫无褶皱的高定上扫了个来回。
“抢镜头?”
姜棠慢吞吞重复了一遍,眼神从嘉欣脸上扫到她身后的补光灯。
“妹儿,你这滤镜开得铁板都弯了,我站旁边都怕下巴被削成锥子。”
周围几个举著手机录像的年轻人,没忍住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嘉欣脸上的甜美瞬间僵住。
姜棠没给她喘气的机会,继续输出。
“你的镜头镶金边了嗦?还是这海边集市你家包场了?”
“我花钱买串,老板收钱卖货。”
“你站到大马路中间不买东西还嫌弃人家没格调,现在怪我抢镜头?”
“你胡说什么!”
嘉欣声音拔高了两度,那股子绿茶味快压不住了。
“大家都是出来做內容的,你这样故意捣乱,是不是太过分了?”
“做內容?”
姜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抱起胳膊。
“盘子自己带,签子自己剪,连嫌弃环境的微表情都要算好秒数。”
“你这叫『预製探店』。”
“一边嫌这儿嫌那儿,一边还要摆出一副精致样子,真当別人看不出来?”
她视线扫过那个举著手机的助理,偏了偏头。
“你们这剧本,是不是没把我这个npc写进去嘛?”
嘉欣脸色变了变,给旁边的男助理使了个眼色。
男助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红脖子粗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朝姜棠的肩膀抓过去。
“你算老几啊在这叭叭!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拍下来发网上,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手还没碰到姜棠的衣领边。
半空中,一只手就横插进来。
陆閒舟单手扣住助理的手腕,往下一压。
助理脸色刷地变了,疼得整个人都弯了半截。
陆閒舟扣著助理的手腕往旁边一带,逼得他踉蹌著退开。
他这才鬆手,往前压了半步,正好挡在姜棠身前。
再抬眼看过去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说话就说话。”
助理吃了个亏,手腕还麻著,脸色难看得很。
他不敢再往上冲,只能往前一挡,抬手就去遮镜头。
“別拍了!谁允许你乱拍的?侵犯肖像权懂不懂!”
陆閒舟站著没动。
助理的手伸过来,眼看就要盖住镜头,他忽然转了下手腕。
手机屏幕翻过去,正对著嘉欣和助理。
屏幕上,视频正在循环播放。
从助理粗暴横推路人小孩,到嘉欣捂著鼻子抱怨环境差,再到指手画脚让大叔换盘子。
连那句“这环境也太差了吧”都原音重现。
陆閒舟看著那个僵在原地的助理,淡淡开口。
“你要跟我聊肖像权?”
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公共场合,正常记录生活。”
“要是你们觉得不妥,现在就报警,我也想知道,推小孩、堵路、逼摊主配合拍摄,算不算正常探店。”
周围围观的人早就看这群人不顺眼了。
可真到了这一步,也不是人人都敢往前冲。
有人举著手机录,手都快伸到陆閒舟屏幕前了。
有人往后缩,嘴上还小声劝同伴。
“別露脸,回头他们剪你。”
还有个穿花衬衫的大哥纯看热闹,炸串咬到一半,腮帮子鼓著,含糊不清地来了一句。
“这探店探得,探到群眾底线了属於是。”
这话一出,旁边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烤魷鱼大叔倒是不慌,铲子在铁板上压了压,魷鱼边缘捲起来,他还抽空刷了层酱。
“骂归骂,后头排队的別散啊,马上好。”
被推小孩的家长从人群里挤出来,指著助理的鼻子骂。
“装什么大尾巴狼啊!刚才推我家小孩连句对不起都不说!”
卖烤魷鱼的大叔拿著铲子在铁板上“哐当”一敲。
“你们拍不拍?不拍別耽误我做生意!”
“人家妹子是真金白银照顾我生意,你们除了自带个破盘子,还会干啥?”
他骂完,又往魷鱼上撒了把孜然。
“三號的烤好了啊!谁的三號?別光看热闹,串不要啦?”
嘉欣脸色一变。
她能混到千万粉丝,太懂这种场面的危险了。
一个路人视频,几十秒,配上两句阴阳怪气的標题,就够她团队忙活一整晚。
更麻烦的是,这种视频一旦发酵,討论点就不会再是她今天探了哪家店,而会变成“千万粉网红耍大牌翻车”。
这种负面热度,比她正儿八经探十家店都有流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了甜美的笑容。
“哎呀,大家別误会!”
嘉欣伸手把那个惹事的助理往后一拽,对著镜头语气诚恳又委屈。
“刚才確实是我们助理太著急了,没注意分寸。”
“我替他向大家道个歉。”
她扫了一眼陆閒舟手里的手机,又瞥向旁边节目组的跟拍镜头,態度放得极低。
“小姐姐,真对不起啊,看你们也是在拍视频,大家都是同行嘛。”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摊主,声音放得更软。
“这样吧,老板,刚才耽误大家的,我让助理把后面几位的单一起结了,就当赔个不是。”
说完,她又看向姜棠,笑得甜甜的。
“小姐姐,別因为一点误会闹难看嘛,回头互关一下?就当交个朋友。”
这变脸速度,典型的“豆包型人格”公关。
姜棠盯著嘉欣看了两秒,忽然乐了。
这姐变脸速度,拿去剪辑都不用转场。
可惜,她不吃这一套。
“免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语气懒散。
“我不吃预製菜,也不交预製朋友。”
说完,她看都没看嘉欣一眼,转身对著陆閒舟抬了抬下巴。
“陆会计,走噻,这儿空气都被粉底液醃入味了,呛得慌。”
陆閒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利落地收起手机。
“好。”
两人並肩往集市更深处走去,背影乾脆利落,压根没往后看一眼。
嘉欣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重新掛回去。
她没再纠缠,只转头轻轻拍了拍助理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
“收东西,別挡人家做生意。”
助理还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临走前,她还不忘对著周围人点了点头。
“今天確实打扰大家了,抱歉。”
话说得体面,人也退得漂亮。
只是转身挤出人群时,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另一边,两人並肩走出最拥挤的集市中心,拐进一条稍微僻静些的老街。
阳光透过老榕树的叶子砸下来,在石板路上落了一地斑驳。
姜棠咬了一口手里的魷鱼,转头看陆閒舟,眼底透著藏不住的促狭,拿肩膀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陆会计,你刚才那手现场回放,有点夯爆了哦。”
陆閒舟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姜棠嘴角那点酱汁上,她那副鬆弛又囂张的样子,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海风掠过老街,吹乱了姜棠耳边的碎发。
她嚼魷鱼的动作慢了半拍。
陆閒舟离得近,身上那点薄荷味混著烟火气,淡淡的,很乾净。
陆閒舟抬起手,朝她脸边伸来。
姜棠呼吸一滯。
周围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远了,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指尖停在离她唇角很近的地方。
姜棠这才看清,他手里拿著一张纸巾。
“擦擦。”
“嘴边全是酱,不知道的以为你刚吃完小孩。”
姜棠无语。
那点刚刚冒头的悸动,啪嘰一下摔在石板路上,碎成八瓣。
她一把扯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陆会计,你这个人,浪漫过敏嗦?”
陆閒舟垂眼笑了下,没还嘴,只慢慢跟在她旁边。
偶尔有电动车擦过,他便侧过身,替她隔出一点安全距离。
与此同时,集市外围,一辆黑色商务车里。
嘉欣坐在后座,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查清楚没?”
副驾驶的助理满头是汗,拿著平板转过身。
“查到了,欣姐。刚才那对男女,是最近那个新恋综里的嘉宾。”
“女的叫姜棠,男的叫陆閒舟。”
“两个人都是素人,没有经纪公司,公开资料很少。”
“素人?”
嘉欣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一敲,眼神慢慢凉下来。
她原本还在发愁今天的预製探店回去怎么交差,现在现成的爆点不就送上门了吗?
她嘉欣出道三年,还没给素人让过道。
“把刚才跟拍机器里的录像调出来,重新剪。”
“推小孩、被骂退,还有我嫌弃环境的画面,全剪掉。”
“只留她懟我的那几句,配上囂张一点的bgm。”
助理迟疑了一下。
“可是他们手里也有完整录像,而且恋综好像是直播。”
“万一有人录屏剪出来呢?”
嘉欣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直播又怎么样?”
“完整回放不会自己爬上热搜,网友也不会为了一个素人,耐著性子去翻前因后果。”
“就算有人剪录屏,节目组第一反应也不会是替她澄清。”
“恋综最怕撕,赞助商最怕负面,他们只会先控评、发声明,说正在核实。”
她靠回椅背,指尖轻点著扶手。
“他们越想稳住直播间,就越不敢立刻把完整衝突往外放。”
“等他们核实完,姜棠已经被骂上热搜了。”
“再说,我们不亲自下场骂。”
她把平板推给助理。
“剪成我被打断拍摄、当眾被羞辱。”
“標题別写太死,就说——今天探店遇到一点小插曲,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
助理后背一凉,瞬间明白过来。
“让粉丝自己冲?”
嘉欣弯了弯唇。
“是他们心疼我。”
“营销號那边標题狠一点,就叫《海岛探店遭恋综素人恶意抢镜,素人凭什么这么狂?》。”
“口径也要统一,就说『恋综素人女嘉宾恶意抢镜,男伴当街动手。』”
“前排评论別骂太脏。”
她看向助理,声音压得很轻。
“要装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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