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德当即又换好了狱警服,同正准备下班回家的队长福斯特、四名同事道了別,旋即与哥哥康纳前往特殊监区楼。
特殊监区楼下辖两部分:异端监区、死囚与禁闭监区。
鑑於异端与死囚的危险度均显著地超过了普通监区的囚犯,所以这里的守备级別要更上一个台阶。
就比如哪怕裘德是康纳的亲弟弟,而康纳作为一级看守长主管异端监区,但在没有轮岗到特殊监区楼的情况下,光是进去也还是费了番工夫。
走入大楼,大厅內还有道必经的闸门。
通过了此道闸门,內部布局倒是和普通监区楼相差不大,同样设立左右两条走廊,分別独立地通往负一层、负二层。
只不过普通监区楼为了提高囚犯们就餐、工作的效率,从每间监室开始算起,到通往楼外也只有四道门。主要由坐镇在楼內,荷枪实弹的武装狱警担负起应对突发状况的重任。
而特殊监区楼,想要直达每一间监室,需要通过六道闸门,还得繁琐地出示值岗证件、签署出入信息、检查有没有私藏什么並不该带入监区的物品……
“这是什么?”在正式进入关押著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的负二层前,裘德被倒数第二道闸门的狱警拦下。
“这个?”裘德顺著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左手食指上的莫比乌斯环之戒。
“对。”
“只是一个饰品。”裘德回答说。
狱警先是看了康纳一眼,接著铁面无私地说:“按照蒙托勒斯男子重型监狱的规定,狱警不得在工作期间佩戴饰品,更不得將无关物品带入监区。”
还有这么个规定?
细究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先寄存,下次不要再带进监狱了。”康纳没有纵容裘德。
裘德也便只得配合著將莫比乌斯环之戒摘下,轻轻地放入寄存箱內:“这戒指挺贵的,別弄丟了啊。”
值守狱警没有回话,在严谨地確认二人並无其他问题后,打开了闸门。
康纳走在前面,没急著介绍环境,只是口吻严肃地问:“那个戒指哪里来的?”
盯著哥哥的背影,裘德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低级错误!
莫比乌斯环之戒是胖巫师留给自己的,而胖巫师的尸体明明被自己焚毁,却依然没能阻止神圣教会迅速確定他的身份。
那么……
连面目全非的尸体都能认得出,且引起神圣教会一定程度的重视。
作为先前由胖巫师隨身携带的,蕴含著巨大力量的莫比乌斯环之戒,不排除也被神圣教会认出的可能!
这里是哪里?
王都重型监狱!
有七名神官坐镇!
其中一位更是和自己有著密切接触的亲哥哥!
自己就这么將戒指戴在手上四处溜达,跟在悬崖边跳舞有什么区別?!
太蠢了……
实在是太蠢了……
裘德额头渗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一面组织措辞准备狡辩,一面情不自禁地想像著最坏的结果。
“之前迫於生存,你做些不太妥当的事我能理解。但从你找到我的那天起,一切都该翻篇了。”康纳没等到裘德的答覆,只得自行提醒,“缺钱就踏实工作,或者找我要,若是在监狱里手脚不乾净被人抓到,不止是你,连我都没有顏面再待下去。”
裘德听著康纳的教诲先是恍惚了一瞬,接著反应过来——
哥哥康纳这是把自己当成小偷了?
因为自己刚刚的那句『这戒指挺贵的,別弄丟了』?
恐怕是的!
毕竟在哥哥康纳的眼里,自己过去三年间在王都码头摸爬滚打,连吃个饱饭都很难得,又怎可能有多余的钱去买饰品?还是个疑似银质的贵重戒指?
唯一合理的猜测,只能是自己偷的……
不。
“哥,那不是偷的,是我捡的。”哪怕是愿意让康纳將错就错地消除怀疑,裘德也不希望自己的形象一落千丈,“我要是真的去偷东西了,那也不至於连件新衣服都捨不得买啊。”
康纳顿住脚,扭头看向裘德:“真的?”
“真的!”
见裘德不像是说谎,而且如果真的去干偷盗的行当,习惯了赚快钱,也就不可能还做又苦又累的装卸,康纳的面色缓和少许:“……对不起,误会你了。”
“没事……”裘德暗暗长舒一口气。
幸亏只是虚惊一场。
不过以后还是得留个心眼,不能隨便佩戴著莫比乌斯环之戒招摇过市。
“我希望你无论经歷过什么,都做个正直的人。就算是误入迷途,也要清楚你永远都有重新选择的余地。”意识到弟弟並未墮落,康纳同样如释重负。
“我会的。”
裘德在做人一事上没有太过高尚的追求。
不害人,做好自己,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向值得的人施以援手……
这就是他看似模糊,却有明確边界的行事准则。
“整个负二层共有八十间特製的囚室,目前过半处於空置的状態。”康纳继续朝下走去,“你以后值岗到这里还是挺轻鬆的,只需定时定点地给每个监室提供清水、食物,再在每天清晨清理一次排污桶即可。”
“那別的时候呢?”
“別的时候普通狱警是没有权限待在负二层的。整个负二层除了坐镇的神官,就只剩下那些异端了。”
这么严格?
裘德顿感头疼。
只有供饭、倾倒污水桶的时候,能和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產生短暂的交集,那点儿时间怎么可能来得及交流运用接触律、相似律的心得……
“不过……”康纳话锋一转,“每天同时坐镇的神官只有两位,他们会在无聊的时候叫几个狱警陪著他们打牌消遣,因为神官隶属於神圣教会,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违反监狱规定,一般上面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虽说是陪在神官左右,但总归是能长时间停留在异端监区!
裘德心头险些熄灭的火苗重新燃起!
交谈间,二人已经来到了负二层。
正式进入异端监区的最后一道闸门没有人看守,康纳自己从腰间拔下一柄钥匙驾轻就熟地开锁:“这道门的钥匙,只有我、监狱长、两位副监狱长,以及值岗的两位神官,共计六人持有。”
“吭。”
“轰……”
康纳单手將沉重的闸门拉开,带著裘德走入异端监区內部。
这里的格局和普通监区依旧不同。
普通监区人满为患,三条走廊各能同时监视两侧的监室,如『皿』字一般。
异端监区则把视野发挥到了极致,呈『回』字。
关押牵连巫师、共鸣术士们的监室分布在四面,神官专门的休息室、祷告室置於中央,確保了神官只要抬眼,就能將整个监区的异动尽收眼底。
同时,这里的每间监室均设有厚重的铁门,铁门没有瞭望窗,只在下方有个长宽均为三十公分的,仅可从外面打开的小口,用於发放食物。
我靠……
裘德微微傻眼。
这一路的见闻,让他肯定了如果是自己被关进异端监区,那这辈子都別想出来了。
而身为狱警,在严密的管控下,也著实难以找到和牵连巫师、共鸣术士秘密接触的机会。
明天周六,在普通二监区值岗一周。
下周六,轮岗到异端监区。
满打满算……还有八到十五天的筹备期。
要是没能在这期间想出绝妙的法子接触牵连巫师、共鸣术士,那下次再来,就是十一月上旬了……
“除却担任副监狱长的那位神官,包括我在內的其余六位神官都得两人为一组值岗。所以等你轮岗到异端监区,我们是有机会一起共事的。”
“明白。”
两人交谈之际,坐镇於异端监区休息室的三位神官闻声走了过来。
“怎么才来啊,我俩在十分钟前就该回去休息了。”其中最年轻的那位不满地嚷嚷了一句。
“我弟弟第一天来监狱工作,带他熟悉环境稍微耽误了点时间。”康纳只是平淡地解释了一句。
“这就是你弟弟?”
三位神官齐齐看向裘德。
“各位好。”裘德逐一欠身行礼。
“呵,看上去比你好相处多了。”另一个中年神官调侃了一句,“那我们先走了,下次记得把这耽误十分钟补回来。”
“嗯,辛苦。”待一老一少两位神官离去,康纳只为裘德郑重介绍了一下跟自己结伴值岗的那位:“这位是科尔·桑德斯,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成为了神官,在驻扎王都重型监狱的七名神官里资歷最深,也是我的神学老师。”
“桑德斯神官,很荣幸见到您。”裘德再次欠身行礼。
一头白髮,看上去约有七十岁的神官桑德斯是个面容慈善的老人,谈话间並不像刚刚那两位要么浮躁、刻薄:“呵呵,康纳极少提起自己的过往,得知他有一个弟弟的时候,我比谁都意外。当然……他的决定我都能理解。”
康纳表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谦卑:“谢谢您。那我带他熟悉熟悉环境,然后就让他回去。”
“去吧。”
跟神官桑德斯打过招呼,康纳带著裘德在异端监区里绕了一圈。
监区里死气沉沉,关押的三十九位牵连巫师、共鸣术士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响动,让裘德怀疑这帮人究竟还活没活著。
最后,他也只是多试探了些异端监区的情况:“哥,异端们不是都有什么超凡能力吗?这样的铁门能防得住他们出来?”
康纳看向就近的一扇铁门:“真正限制他们的,是通过常年封闭的空间切断他们接触、了解外界的机会,当他们失去了自由,也就失去了一切。也正是因此,在发食物、取排污桶的时候记得格外小心。”
“原来是这样……”裘德隱约能理解康纳这番话中更深层的意思。
“好了,就是这些,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
和康纳分別,裘德一路向上,从寄存箱里取回莫比乌斯环之戒,接著离开监狱,徒步向著炉石街27號走去。
路上,他又情不自禁地设想了一下,自己作为牵连巫师,如果被关在里面该如何脱身。
照埃德蒙的讲解来看。
减少物理接触,只能削减一部分的牵连。
只要双方存在因果关係,牵连就一定存在,无非强弱之別。
但这种微弱的因果牵连,在越狱上好像也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还是得加倍小心,决不能本末倒置,为了学习接触律、相似律而陷入险——
嗯?!
正当裘德胡思乱想时,脊背突然袭来的一阵寒意叫他中断思绪,下意识地朝后看去。
天色渐暗,街道寂寥,看著並不异常。
然而他有股强烈的直觉,自己被什么人给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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