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瓶常温的雪花啤酒,在一家三口閒聊的节奏中,很快见了底。
红烧扁鱼的汤汁在酒精炉的微火下咕嘟作响,升腾起阵阵带著酱香的白气,赵书尧放下手里的空玻璃杯,看了一眼老赵面前同样空掉的杯底,双手撑著桌沿,作势就要站起身。
“爸,我去冰柜那边再拿两瓶。”
老赵夹了一筷子土豆送进嘴里,抬起粗糙的手背在半空中轻轻一挡。
“行了,別拿啤酒了。”老赵咽下嘴里的菜,指了指馆子柜檯后方那一排落著些许灰尘的白酒架,“今天高兴,咱们喝点白的。”
赵书尧会意地点头,拉开椅子走向柜檯。
视线在酒架上扫过,2016年的苍蝇馆子,酒架上除了十几块的牛栏山,上面一层也摆著几百块的海之蓝和剑南春,赵书尧的手指原本已经本能地悬停在那瓶包装精美的剑南春上方。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盒子的瞬间。
“尧尧,別拿那些花里胡哨的。”老赵的声音准確地传了过来。
赵书尧停住动作,转过头。
老赵坐在桌前,用拿著筷子的手往左下角指了指:“就拿那个小天蓝,这就挺好,这酒不管是在老家还是在外面干活,咱们都喝得惯,对胃口。”
赵书尧顺著老赵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款苏北本地酒厂出的光瓶酒,蓝色的透明玻璃瓶,没有多余的包装,一瓶也就三十来块钱,这是苏北工薪阶层饭桌上最常见的口粮酒,便宜,但不冲头。
赵书尧看著那瓶酒,脑海中那个想要给父母提供“阶层跃升体验”的念头迅速消散,他很清楚,对於老赵这样的老一辈人来说,喝自己习惯的酒,远比喝名酒来得舒坦。
“行,听您的。”赵书尧没有任何爭辩,手指自然下移,將那瓶“小天蓝”拎在手里,顺手从柜檯上拿了三个乾净的透明小酒杯,走回座位。
苏北人喝酒的规矩,讲究个顺畅,老家镇上就有大型酒厂,在那片土地上,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大多都有点酒量。
赵书尧拧开蓝色的塑料瓶盖,一股清冽的浓香瞬间在小方桌周围散开,他先给老赵面前的小杯子倒满。
接著,拿著酒瓶,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母亲。
“妈。”赵书尧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反正下午你们也不回工地上班了,难得今天我过来,您也跟著喝点?”
母亲看了一眼那瓶酒,又看了看对面神態放鬆的老赵,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而挤在了一起。
“行,那就喝一点。”母亲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推辞,直接伸出手,將面前那个倒扣的玻璃小杯翻转过来,往前推了推。
赵书尧稳稳地倒了小半杯,最后,给自己也倒满。
一家三口端起小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一口酒下肚,白酒的温热顺著食道滑入胃里,將初春的那一丝凉意彻底驱散,母亲放下杯子,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仔细地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些动作,母亲抬起头,目光越过升腾的菜气,静静地落在赵书尧的脸上。
“尧尧,妈跟你说个事。”母亲开口,原本閒聊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赵书尧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妈,您说。”
母亲看了一眼旁边的老赵,老赵此时正低头对付著盘子里的一块牛肉,没有抬头,但咀嚼的动作明显放慢了。
“你这创业,刚才听你跟你爸说了一通,我和你爸这没读过多少书,其实也还是听得半懂不懂。”母亲语气非常平和,带著底层人特有的诚恳。“但是,有一点我明白,只要是创业,只要是拉队伍干事情,那就肯定需要本钱,需要钱来周转。”
母亲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这几年,我和你爸在这边的工地上干活,手里也攒了些钱。”母亲看著赵书尧的眼睛,目光里满是託付的意味,“原本呢,这笔钱是打算等你毕业了,要是留校,就给你在这边凑个首付,买套房子安个家。”
听到这里,赵书尧的大脑已经预判到了母亲接下来要说的话。
果不其然,母亲继续说道:“既然你现在铁了心要自己当老板,搞那个什么文化工作室,这处处都要花钱,这笔买房子的钱,你就先拿去用。”
母亲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买房子的事,不著急,你才刚毕业,日子还长,至於以后买房子的钱,我和你爸再想办法继续给你攒就是了。”说完,母亲转头看了一眼老赵。
老赵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小酒杯,又抿了一口。
赵书尧看著父母这种极具默契的交互,在2016年,对於一个在工地上扎钢筋、搬砖的家庭来说,几十万的买房款,是他们这大半辈子用汗水和血肉堆起来的全部底气。
这笔钱,承载著他们对儿子未来安稳生活的全部想像。
而现在,他们因为一句“自己创业”,就决定把这份底气毫无保留地交出来。
如果实话实说,告诉父母自己现在单篇头条文章的收益就有几万,未来隨著短视频的风口爆发,月入百万只是时间问题,他完全不需要这笔钱,这无疑是最“清高”的做法。
但是,拒绝的结果是什么?
老两口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內理解网际网路的变现逻辑,在他们传统的认知体系里,做生意没有本钱是玩不转的。
如果儿子不拿家里的钱,他们心里就会埋下一颗极其不安的种子——他们会觉得儿子为了照顾他们的情绪,自己在外面四处求人借债。
这种不確定感,对於底层父母来说,比身体的劳累更折磨人。
有时候,接纳对方的付出,並不是因为自己缺乏,而是为了给予对方在这个家庭中的“存在价值”和安全感,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共情。
分析到这里,赵书尧的神经彻底鬆弛下来。
“行。”赵书尧没有说任何诸如“不用你们的钱我也能行”的废话,而是极其乾脆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然的笑,“那我正好缺一笔钱来当作启动资金呢,这钱我就收著了。”
看到赵书尧点头答应,母亲明显鬆了一口气,原本绷直的肩膀也塌了下来,老赵虽然还在吃菜,但拿筷子的手明显轻鬆了许多。
赵书尧顺势端起酒杯,在老赵和母亲的杯子上分別碰了一下。
“不过咱们得把话说在前面。”赵书尧端著酒杯,眼神认真中带著几分亲昵的无赖,“这笔钱,就算是我这个当老板的,跟你们二位股东借的启动资金。”
“等我把这个工作室的稳定了,赚到大钱了,我不仅得把本金还给你们,我还得加倍地给你们分红。”
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笑容更盛:“到时候,您二位也別在工地上吃灰了,直接退休,我给你们在姑苏买套带院子的好房子,你们天天就负责喝茶。”
母亲被他这番话逗得笑出了声,连连摆手:“这还没赚钱呢,大饼倒先画上了。”
一直沉默的老赵,此时放下了筷子。
“还什么钱?”老赵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种属於一家之主的定夺感,看著赵书尧,语气十分直白,“我和你妈这辈子,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们在这工地上起早贪黑,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你以后日子能好过一点吗。”
老赵端起面前的酒杯,放在指间转动了两下。
“我们就算手里留再多的钱,百年之后,还不都是你的?”老赵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却极其有神的眼睛盯著赵书尧,“所以,这钱你拿去用,就不用再提什么还的事了。”
赵书尧安静地看著父亲,很清楚,这是一个中国传统父亲最深沉的底色。
老赵把酒杯放下,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既然你打算正儿八经地做生意。”老赵开口,声音沉稳,“我虽然不懂你那个什么网上的东西,但做事的道理,千古以来都是相通的。我也跟你说两句心里话。”
赵书尧收起隨意的神態,坐正了身体,点头回应:“爸,您讲,我听著呢。”
老赵盯著面前那个蓝色的酒瓶,似乎在整理思绪,隨后缓缓吐出一句流传在苏北乡间的俗话。
“你要记住一句话,喝酒望醉,赌钱望输。”
这八个字一出来,饭桌上的气氛瞬间產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这不是一句鼓励的话,而是一种极其通透的底层哲学。
赵书尧的大脑飞速运转,理解著父亲这句话里的重量。
老赵並没有停下,继续拆解这八个字背后的逻辑:“创业做生意,虽然跟喝酒赌钱不是一码事,但人的心思是一样的,你下场去干,心里就要有个数。”
“干成什么样算成,这你要有打算;可真要是干砸了,这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你心里也要提前兜得住。”老赵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即使有一天,你这个生意做失败了,赔本了,你也不能浑浑噩噩地当个糊涂鬼,你得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个环节跌倒的。”
老赵的眼神变得极度认真,带著一种跨越阶层的洞察力。
“只要你能从失败里挑出自己的毛病,只要你能明白自己输在哪。”老赵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掷地有声,“那你这个跟头就没有白摔,那咱家这笔买房子的钱,就算全部赔进去了,这钱,也花得值当!”
赵书尧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衣、双手布满老茧的父亲,在这个只看重成功、把失败视为原罪的社会里,一个没有学歷的农民父亲,竟然用最直白的话,给即將踏入风口的儿子,做了一次最高级別的风险对冲和心理减压。
这种来自原生家庭的精神托底,比任何背书都要强悍。
赵书尧的心底涌起一股温热,但他並没有让气氛变得过於沉重,他太懂怎么化解这种严肃了。
赵书尧重新拿起“小天蓝”,给老赵的杯子倒满,顺势轻笑出声。
“爸,您这格局有点大啊。”赵书尧嘴角勾起,语气里透著一种学者的幽默感,“我这工作室连招牌都还没掛上去呢,您老人家倒好,已经在教我怎么写破產清算报告了,您就不能盼我点好?”
老赵被他这一句顶了回来,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丧气。
老赵端起刚倒满的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连连摆手,语速稍微加快了些:“不是这个意思,谁不盼著自己儿子干大买卖,我其实就是想说……”
老赵停顿了一下,看著赵书尧。
“我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准备,我和你妈把钱交给你,那就是相信你,只要你走正道,就算这钱打了水漂,我和你妈绝不会怪你半句。”
老赵的声音变得温和,“你一个人在外面闯,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就算天塌下来,我和你妈在这边多干两年,家里依然有你一口热饭吃。”
赵书尧看著老赵泛红的眼角,又转头看了看眼神柔和的母亲。
窗外,建材城的塔吊在缓慢旋转,工地上尘土飞扬;窗內,一家三口围著这张油腻的小方桌,用三十块钱的白酒,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交接。
“行。”赵书尧端起杯子,语气篤定而从容,“有您二位这句话,这事,我就一定干得成。”
三只玻璃杯再次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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