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坐在破旧沙发上的年轻人,脑子里走马灯般闪过这几天在网络上看到的那些沸沸扬扬的標题。
全网都在声討他不顾失学儿童、拒绝天音基金会的邀请,甚至有人给他扣上了“冷血文化人”的帽子。
而现在,这个被千万网民架在火上烤的“反派”,就安安稳稳地坐在她这间简陋办公室里,喝著碎茶叶。
赵书尧看著王主任那副犹如见到了外星人般的定格表情,身体往后仰了仰,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背上。
“王主任。”赵书尧嘴角向上牵起,语气里带著一种满不在乎的隨意,“您这表情可不对啊,怎么,在网上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现实里就不配捐款了?”
“不,不是……”王主任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摆手,试图平復自己急促的呼吸,“赵同学,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几天网上的风浪太大了,您在风口浪尖上,突然出现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我实在是没想到。”
“我又不是什么流量明星,哪用得著让所有人都记得我的长相。”赵书尧端起纸杯,吹了吹热气,声音平稳,“网络上的纷扰是网络上的事,我来这里,只看事,不谈名。”
王主任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她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极其毒辣。
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学生,身上没有半点年轻气盛的张狂,反倒透著一股洞穿世事的沉寂。
赵书尧咽下一口茶水,视线从纸杯边缘抬起,看向王主任:“帐目的事,咱们一会再说,我今天过来,其实还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王主任態度变得极度端正。
“请问一下,贵基金会的发起人,那位大侠今天在不在?”赵书尧放下纸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如果方便的话,我非常想当面拜访他一下。”
“我查过你们的运转记录,在这个行业里,这些年他能维持得这么干净,还能坚持下来,实在是不容易,我很佩服他。”
这句话一出,王主任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办公室半掩的窗户瞥了一眼,眼神里闪过浓浓的忧虑和苦涩。
大侠在吗,当然在,但现在的“大侠”,早就不是当年电视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万眾瞩目的英雄了,他现在简直就是个行走在刀尖上的麻烦漩涡。
做生意失败,资金炼断裂,外头討债的电话每天能打爆他的手机,偶尔现身公开场合,换来的也是媒体长枪短炮的冷嘲热讽。
外人只看到他成了老赖,甚至怀疑他拿基金会的钱去填自己的窟窿,但只有跟在他身边工作的这几个人心里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在经歷著什么样的煎熬。
他寧可自己出去贷还债,也绝不碰帐户里救助患儿的一分钱。
王主任的沉默,让办公室里的空气渐渐变得有些不安。
赵书尧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王主任情绪里的牴触,没有强迫,反而极其自然地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
“不方便对吧?”赵书尧身体前倾,两手一摊,“没关係,我能理解。毕竟他现在处於风暴中心,少见些陌生人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不见他,这笔款我肯定也是照捐不误的,这点您儘管把心放进肚子里。”
说完,赵书尧自顾自地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带著一种体恤的通透。
顾南溪坐在旁边,听著赵书尧这句半带调侃的话,没忍住,极其隱蔽地翻了个白眼。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你这人,开玩笑都不分场合的吗?人家明显是护主心切,怕你这种自带热搜体质的人过去找事,你倒好,顺杆爬得这么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王主任见状,连忙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脸上带著几分歉意:“赵同学,顾小姐,你们误会了,不是不方便,是我们老大现在的处境確实有些……窘迫。”
“不过按照今天的行程安排,他本来也要来医院看望这周做完手术的几个孩子,算算时间,应该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
王主任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你们稍微坐一下,我现在去走廊上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哪了。你们稍等。”
“您隨意。”赵书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主任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將办公室的门带上。
门一关,十五平米的空间里只剩下赵书尧和顾南溪两人。
顾南溪转过头,清丽的眉眼间浮现出几分疑惑,双手捧著那个一次性纸杯,看著赵书尧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赵书尧。”顾南溪开口,语气里带著一贯的冷静与一针见血,“我昨天听你说要定点拨出百分之三十的收益,今天又跑来这里查帐,说实话,我就没见过哪个人做慈善,是像你这样玩的。”
“怎么?”赵书尧侧过脸看她。
“哪有人做慈善,是按照未来的预期收入比例来画大饼的?”顾南溪將纸杯放在茶几上,开始拆解其中的逻辑漏洞,“你现在的帐號虽然火,但满打满算也就一两万的变现。”
“就算你按照三十的比例全捐了,也就几千块钱。这数字,至於让你这么如临大敌、千里迢迢跑来燕京要求见负责人吗,人家估计还以为你要捐个大几百万呢。”
赵书尧听完,並没有因为被点破现有的资金的窘迫。
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目光看著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
“南溪,你算的是现在的静態帐。”赵书尧的语调平缓,“但我这个人,从来只看未来的动態盘。”
收回目光,直视著顾南溪的双眼:“我现在赚得確实不多,但谁告诉你,我以后也只能赚这么点?”
顾南溪愣了一下。
“我之所以跑这一趟,是因为我確信一件事。”赵书尧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最迟今年年底,只要我的图文和视频內容能够彻底击穿算法池,我每个月的净收入,绝对能突破一百万。”
月入百万,在2016年,自媒体尚未完全显现其恐怖变现能力的时代,这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顾南溪的眼睛微微放大,作为姑苏出身的女生,她並不是没见过一百万,而是惊讶於赵书尧计算这个数字时那种冷酷且严密的底气。
“好,就算你真的能做到月入百万。”顾南溪顺著他的逻辑往下推,眼神变得有些锐利,“那你捫心自问,等到钱真的像水一样流进你的银行卡里。”
“当一百万实实在在地摆在你面前时,你还会坚持捐出百分之三十吗?那是整整三十万,很多人一辈子的积蓄。”
人性,永远经不起金钱的极限测试,顾南溪深知这一点。
赵书尧看著她,嘴角渐渐收敛了笑意。
“你觉得我不会?”赵书尧反问。
顾南溪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赵书尧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你说得对,如果我真的月入百万,我肯定不会捐百分之三十。”
听到这句话,顾南溪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失落,理智是好事,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退缩,多少让人觉得这层“格局”外衣有些单薄。
就在她准备结束这个话题时,赵书尧的声音再次在办公室內响起。
“我不会捐百分之三十。”赵书尧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神里透出一种的坚决,“因为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捐百分之五十。”
顾南溪猛地抬起头,彻底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百分之五十?
“你疯了?”顾南溪脱口而出,“你留一半?”
“这很难理解吗?”赵书尧反问道,语气像是在討论今晚吃什么一样轻鬆,“一百万的一半是五十万,哪怕我每个月把那五十万全部定点打进这些患儿的医疗帐户,我手里剩下的那五十万,难道不够我在这个世界上过极其体面、极度自由的生活吗?”
赵书尧摊开双手,给出了他那套异於常人的底层逻辑。
“人对物质的需求是有上限的,一碗麵撑死也就十块钱,一张床也只占几平米,当我实现了阶层跃升和財务自由之后,剩下的钱,如果不拿去构筑我所认可的底线和社会价值,那它在我卡里,就只是一串会隨著通货膨胀贬值的数字。”
赵书尧指了指门外的方向:“我来这里考察,不是为了捐我现在的几千块,我是为了我未来的那五十万,提前选定一个靠谱的渠道。”
顾南溪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夹克的男人,这一刻,她终於明白,为什么赵书尧在面对那些拥有几百万粉丝的大v和身家数亿的资本时,能够表现出那种从容,因为他的思想,早就已经跃升到了那些人根本无法企及的维度。
两人正说著。
“咔噠”一声,办公室的门把手被拧开了。
王主任推开门,紧接著,一个高大身影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赵书尧的目光立刻锁定在了来人身上。
大侠。
他穿著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夹克,拉链只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他的脸庞比早年间在电视屏幕上看到的要沧桑得多,整个人透著一种被生活反覆捶打后的疲態。
但他的眼神,依然沉静,隱忍,没有丝毫溃退的跡象。
赵书尧和顾南溪立刻站起身。
“老大,这就是我刚才在电话里跟您提过的,赵书尧同学。”王主任侧过身介绍。
大侠看著赵书尧,脸上露出一抹带著几分苦涩却极其真诚的笑,伸出那双骨节粗大的手。
“赵同学,欢迎啊。”大侠的声音有些沙哑,“实话说,接到老王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听错了,真没想到,你居然会选择找到我这个快被骂成筛子的破庙来。”
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带著几分自嘲:“你看这地方,实在是对不住,连杯像样的好茶都拿不出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大侠的手掌有著明显的厚茧。
“您客气了。”赵书尧鬆开手,顺势比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坐下。
四个人重新落座。
赵书尧靠在沙发上,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大侠的脸庞和那件旧衣服上打量了一圈。
“破庙有破庙的好处,至少这里供的是真佛。”赵书尧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锋芒,“我刚才还在跟南溪说,您这地方挺好。”
“最起码,您没有在媒体面前声泪俱下地对著大眾哭穷,也没有把筹来的钱拿去包什么五星级酒店办名媛晚宴。”
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拋出了那套核心逻辑。
“您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力气,去做那些实打实能看到效果的事,光凭这一点,您就比外头那些天天知道在热搜上作秀、张口闭口就是大爱无疆,背地里却把帐目搞得一塌糊涂的『慈善家』们,乾净了一万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