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师,您这问题太窒息了。”一號麦的京腔男在耳机里倒抽了一口凉气,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北方饿死人,江南富得流油却不交税,皇帝没钱,这要是换成我,我直接派军队去江南抄家,拿银子买粮食救灾啊!”
三號麦大哥连连赞同:“对,乱世用重典,反正皇帝手握生杀大权,那些商人再有钱,还能扛得住刀把子?”
赵书尧端起保温杯的手在半空停住,目光透过廉价的摄像头,嘴角扬起一抹极具深意的笑容。
“抄家?”赵书尧把杯子轻轻放下,“如果坐在龙椅上的是明太祖朱元璋,或者是明成祖朱棣,你们说的这套方案,绝对会变成现实,江南那帮富商和士大夫的脑袋,怕是能在秦淮河里填出一道坝来。”
话锋一转,身体靠向椅背:“但很可惜,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崇禎。”
“崇禎怎么了?”二號麦的女生有些不解,“书上不是说崇禎很勤政吗,衣服上打补丁,天天熬夜批奏摺,比现在的打工人还拼命。”
“勤政,有时候只是能力不足的一种自我掩饰。”赵书尧十指交叉,搭在桌沿,“我们討论完了环境的天灾和江南的税制,现在,我们来聊聊这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个因素——崇禎这个人本身。”
赵书尧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们要弄清楚一个核心前提,崇禎,他本质上是一个王爷,而不是一个按照储君標准培养出来的帝王。”
屏幕左下角的弹幕区,白字迅速滚动起来。
“王爷和皇帝不都是皇家人吗,这有啥区別?”
“对啊,吃喝拉撒都在宫里,老师不也是那几个大儒吗?”
“求赵老师科普,这两种教育到底差在哪?”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的疑惑,没有搬出拗口的歷史典籍,而是换上了一副极其放鬆、接地气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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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大家可能对这种封建皇室的內部培养体系没有直观概念,我给大家打个比方,你们一听就懂。”
赵书尧双手平摊:“假设,现在有一个身家千亿的超级富豪家庭,家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那是板上钉钉的家族继承人;小儿子,家里的底线是只要他不出去惹事,隨便他花钱享乐。”
“这两个孩子的培养方式,绝对是天壤之別。”
赵书尧直视镜头,语速平稳却带著穿透力:“大儿子接受的是什么样的精英教育?除了最基础的知识,长辈会手把手教他怎么看报表,怎么驾驭手底下的骄兵悍將,怎么在商业谈判里坑人於无形,怎么平衡集团內部各个派系的利益。”
“这叫帝王之术,讲究的是制衡、手段和极其冰冷的利益算计。”
他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丝戏謔:“那小儿子呢?”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试探著接话:“就教他怎么做一个好人?”
“全中。”赵书尧打了个响指,发出一声脆响,“家族会给他请最好的国学大师,教他仁义礼智信,教他温良恭俭让,为什么要这么教?”
赵书尧嘴角的弧度扩大,透出一种看透世事的犀利:“因为家族不需要两个野心勃勃的狼,家族只需要继承人是狼,而其他兄弟,最好都是吃草的羊,用一套道德枷锁把你锁死,让你天天琢磨怎么做个君子,你就绝对不会去篡位爭產。”
这番极其通透的现代商业化解构,让整个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
“臥槽,醍醐灌顶!”
“原来道德是用来防著亲兄弟的,赵老师这角度绝了!”
“细思极恐啊,难怪歷史上那些爭皇位的王爷,手段一个比一个阴!”
二號麦的女生发出一声惊嘆:“所以,崇禎就是那个从小被当成小儿子培养的羊?”
“没错,崇禎的名字叫朱由检,他是明熹宗天启皇帝的弟弟,在天启朝,他只是个信王,他每天学的就是四书五经,满脑子都是怎么做一个品德高尚的君子。”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那么,我现在反问大家,就像这富豪家的大儿子和小儿子,如果突然有一天,把这两人都推向社会,让他们去掌管一家极其庞大、却內部矛盾重重的企业,你们觉得,谁会成功?”
连麦区安静了两秒。
五號麦的西北老哥操著一口略带豫省口音的嗓门喊道:“这还用问,肯定是那个大儿子能行啊!商场如战场,你跟对手讲仁义,人家转头就把你公司吞了,不过……”
西北老哥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接受普通教育、讲道德的小儿子,也不一定就全盘皆输吧,起步可能困难。”
“但只要他坚持对员工好,对客户实在,最后肯定能被大家认可的,我们豫省这边,有两家企业的老板就是这样,人厚道,生意照样做得极大。”
赵书尧听见那口带著豫省特徵的乡音,眉毛微微一挑,心领神会。
“这位老哥说的那两家企业,一家在许昌做超市,一家在郑州做客车设备,对吧?”赵书尧笑著点破。
“对对对,就是他们!”老哥在麦克风那头有些激动,“老板讲仁义,现在全省人都认他们!”
弹幕区也纷纷附和:“胖东来確实牛啊,老板对员工那是真好。”
“仁义走遍天下,我觉得小儿子也能行。”
赵书尧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端正了坐姿,收起了刚才的轻鬆,眼神变得极其深邃而冷静,他知道,这又是一个认知壁垒。
“那两位企业家的胸怀和仁义,我很敬佩,但这是一种在现代商业文明框架下、建立在法治和契约精神基础上的良性回馈。”
赵书尧目光锐利如刀,直视著摄像头:“可是,各位同志,你们不要忘了,崇禎要接手的,不是一个有劳动法保护的现代企业,而是公元1627年,那个內忧外患、群狼环伺的封建王朝!”
声音压低,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在这种环境里,皇帝,是绝对不能做一个正人君子的。”
一號麦的京腔男愣住了:“皇帝不能做君子?”
“你可以要求天底下的所有人都做君子,甚至你可以把『仁义礼智信』刻在城墙上天天让他们背诵。”赵书尧手指重重叩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但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绝不能自己把这套枷锁套在脖子上,如果你信了这套道德標准,你就连一天皇帝都做不下去!”
这句打破常规的论断,让连麦的几个人集体失语。
“为什么?”五號麦的老哥有些不甘心。
“因为那些每天在朝堂上跟你满嘴仁义道德的大臣,他们自己根本就不信!”赵书尧毫不留情地撕开封建官僚的遮羞布。
“他们用这套標准来要求皇帝,就是为了捆住皇帝的手脚,好让他们自己在底下肆无忌惮地捞钱、兼併土地、不交税!”
“仁义礼智信,那是帝王用来约束臣子和百姓的工具,哪有挥舞著工具,最后把自己给砸晕了的道理?”
赵书尧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很不幸,崇禎,就是那个被自己手里的工具砸晕的人。”
直播间的弹幕陷入了长达数秒的停滯,隨后爆发出远超之前的刷新速度。
“这逻辑太毒了!”
“赵老师把政治讲的太透彻了!”
“工具人实锤,崇禎这是学傻了啊!”
赵书尧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顺著这条逻辑链向下推演。
“我们把视角切回到天启七年,天启皇帝落水生病,突然驾崩,十七岁的信王朱由检,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没有任何班底的情况下,被仓促推上了皇位。”
赵书尧双手虚握,仿佛在勾勒当时的画面:“你们代入一下崇禎的视角,他坐在那个冰冷的宝座上,看著底下那群心思各异、势力庞大的文官集团,他心里是什么感觉?”
三號麦大哥声音低沉:“恐慌,就像一个没驾照的人,突然被塞进了一辆高速行驶的大货车驾驶室。”
“形容得极其精准。”赵书尧讚赏地点点头,“极度的恐慌,人在恐慌的情况下,往往会做出极其应激的反应。”
“在他做信王的时候,他在宫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是魏忠贤九千岁权倾朝野,看到的是东林党和清流们天天在府门口哭诉,告诉他魏忠贤是个祸国殃民的阉党,是阻挡大明中兴的毒瘤。”
赵书尧的语速加快,带著一种剧情推进的紧迫感:“所以,这个满脑子君子思维、立志要做一代明君的十七岁少年,上台后乾的第一件大事是什么?”
二號麦女生立刻抢答:“杀魏忠贤!清算阉党!”
“对。”赵书尧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以雷霆手段,雷厉风行地逼死了魏忠贤,把阉党一网打尽,在那个时刻,朝堂上下山呼万岁,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写诗讚美他,说大明朝终於迎来了拨云见日的一天。”
赵书尧停顿了整整三秒,看著屏幕。
“可是,仅仅过了不到半年,崇禎就后悔了,並且是肠子都悔青了的那种。”
一號麦的京腔男没忍住:“干嘛后悔啊?除了这个祸害,不是应该大展宏图了吗?”
“因为他把魏忠贤整死之后突然发现,这大明朝,玩不转了。”赵书尧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戏謔,“那些天天给他讲圣人道理的清流大臣,除了会写锦绣文章骂人,根本干不了一点实事!”
赵书尧伸出手指,开始逐一盘点:“北方受灾,他让这帮清流去賑灾,清流说微臣不善理財;他没钱发军餉,让清流去江南收商税,清流说与民爭利有违祖制。”
“甚至辽东前线打败仗,他问怎么办,清流能给他扯出几百句四书五经,就是拿不出一个兵力部署的方案。”
西北老哥在麦克风里倒吸凉气:“这……这帮人就是光说不练的嘴把式啊!”
“不光是嘴把式,还是利益集团的保护伞。”赵书尧一针见血。
“魏忠贤是什么人?那是天启皇帝养的一条恶犬,是一只替皇帝去江南那帮铁公鸡身上拔毛的黑手套,魏忠贤是不讲理,是贪赃枉法,但他能把江南富商的钱硬生生抠出来,送到辽东前线去当军餉!”
赵书尧的眼神透出极度的冷静与残酷:“崇禎把这条恶犬杀了,亲手砸烂了皇帝制衡文官集团的唯一工具,从此之后,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人能制约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脑满肠肥的东林党了。”
“这就导致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后果。”赵书尧看著镜头,“崇禎发现自己被骗了,他再也不相信朝堂上的任何人,他觉得所有的大臣都在骗他、敷衍他。”
“大家去翻翻《明史》,崇禎在位十七年,他换了多少个內阁首辅,五十个!相当於平均四个月就要换一个国家的宰相!”
“甚至,他一言不合,就在朝堂上把尚书级別的高官拉出去廷杖,直接打死。”赵书尧摊开双手,“大家想像一下,这是一个国家最高决策机构该有的状態吗,这分明就是一个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而彻底陷入狂躁症的孤家寡人。”
耳机里一片死寂,几百人的直播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赵书尧將后背完全贴紧电脑椅,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看穿了几百年的岁月,微微一笑,用一种近乎呢喃、却如同重锤般砸在所有人耳膜上的语调,轻声开口。
“当一个国家的文官集团,彻底失去了权力约束;当那些把持著財富和话语权的清流,不再敬畏头顶上的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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