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茫的远方”在听完那番剖析后,连说了三声谢谢,主动断开了连接,五號麦位重新空了出来。
赵书尧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看著屏幕,等待弹幕区的情绪消化。
几秒后,后台又跳出一个连麦申请,id显示为“半部春秋”。
赵书尧挪动滑鼠,点击同意。
麦克风接通,一个带著点金丝眼镜文青气、语速很快的男声传了过来:“赵老师,晚上好,刚才听您帮那位大哥拆解现代职场,逻辑非常严密,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半部春秋”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出明显的探究欲:“您是东大歷史系的研究生,您在网上爆火,也是因为硬刚清史泰斗,您说您研究方向偏向明清交替。”
赵书尧放下水杯,身体坐直:“对,这是我的专业。”
“那我就有个困惑很久的问题了。”对方语调微微上扬,“您认为,明朝的灭亡是必然还是偶然?或者说,明朝的灭亡和后来的满清入关,是不是有著非常直接的因果关係?”
这个问题拋出,直播间原本还在討论工资和工厂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隨即,密集的白字开始迅速覆盖屏幕。
“臥槽,对啊!主播是个敢把清史泰斗懟进icu的狠人!”
“刚才听他聊工作太接地气,差点忘了这是位歷史大佬。”
“来来来,歷史小课堂开课了,前排售卖瓜子汽水。”
“我想听,主播讲歷史绝对过癮!”
二號麦的女生声音清脆地抢过话头:“这个问题我知道,明朝后期统治太黑暗了,太监专权,灭亡绝对是必然的。”
三號麦的大哥不赞同地嘖了一声:“小姑娘看问题太表面,主要还是崇禎皇帝操作不行,他要是別那么要面子,早点迁都南京,大明估计还能苟延残喘个几十年,满清在关外根本打不进来。”
一號麦的京腔男立刻反驳:“您二位都没说到点子上,根本原因是士大夫阶层不交税!江南那帮东林党富得流油,朝廷国库却能饿死老鼠,李自成打进北京,从那些当官的家里搜出几千万两白银,这分明就是人祸!”
“半部春秋”在五號麦跟著补充:“所以我就很疑惑,满清到底是因为自身实力强悍打下了江山,还是单纯捡了明朝內乱的便宜?”
连麦区吵成一团,各种民间野史、歷史课本上的概念互相碰撞。
赵书尧没有打断他们,靠在椅子上,看著这群普通网友因为几百年前的王朝更替爭得面红耳赤,这是大眾歷史认知的基本盘,也是他最需要进行重塑的地方。
爭论持续了整整三分钟,赵书尧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抬起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篤,篤。”
通过麦克风的拾音,这不算响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机里,四个正在说话的水友条件反射般收住了声音。
“各位的观点,我都听清楚了。”赵书尧保持著敲击桌面的姿態,语气平和,“你们说的太监专权、崇禎失误、东林党不交税,这些在歷史进程中確实存在,但这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看著摄像头,给出了自己的定论。
“回答『半部春秋』的问题。满清能够入主中原,四个字可以概括——”
赵书尧目光清冷:“运气,远大於实力。”
一號麦京腔男倒吸一口气:“运气?”
“对,运气。”赵书尧嘴角上扬,露出一个略显腹黑的笑容,“先別急著反驳,很多人喜欢把歷史的演变归结为某些大人物的雄才大略,或者某个昏君的愚蠢,这是典型的评书思维。”
坐正身子,双手十指交叉:“今天我们不谈宏大的政治斗爭,我们来算一笔帐,一笔极其基础、又无比残忍的生態经济帐。”
弹幕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被这种全新的切入点吸引。
“明末清初这场大变局,我们先从天灾说起。”赵书尧收敛笑容,眼神变得极为严肃,“大家肯定听过一个词,叫『明末小冰河期』,在座的各位,有谁能准確描述一下,什么叫小冰河期?”
五號麦的“半部春秋”试探性回答:“就是天气变冷了?冬天比较长,降雪变多?”
“你的理解很感性。”赵书尧点点头,“那我给大家提供一个具体的文献记录。”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一支中性笔:“崇禎元年,福建地区各县县誌中,频繁出现一个极其反常的记载——『大雪,平地尺余,树木尽冻死』。”
赵书尧看著屏幕:“各位同志,福建下雪了,平地的积雪有一尺多深。”
二號麦女生轻声问:“下雪不是很正常吗?”
“在东北,在北方,这是正常。”赵书尧反问,“但在福建,这是气候学上的灾难,大家去查一下福建的纬度和属於什么气候带,那里属於亚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正常情况下,几十年都见不到一片雪花。”
他用笔点著桌面:“连福建都冻死了树木,你们猜猜,当时的黄河流域、长城沿线、以及更北方的关外,冷到了什么程度?”
三號麦大哥声音有些发紧:“那得冷得哈气成冰了。”
“天气变冷,带来的直接后果,不是大家需要多穿两件衣服这么简单。”赵书尧语速放慢,一字一顿,“是粮食大面积减產,甚至绝收。”
他开始拋出具体的农业数据。
“现代农业有化肥、有高產种子,有温室大棚,但在古代呢?”赵书尧目光扫过屏幕上的四个连麦头像,“我们来算算当时的粮食產量。”
“明朝末期,南方最好的水田,也就是江南地区的太湖流域,一亩水稻一年下来,风调雨顺的情况下,总產量大概在四百到五百斤之间,这是上限。”
赵书尧伸出左手:“如果是普通的土地,亩產三百斤顶天了,如果土地贫瘠,或者灌溉跟不上,一亩地只能打下来一两百斤粮食。”
三號麦大哥接话:“这產量也太低了,现在一亩水稻隨隨便便一千多斤。”
“这还不算完。”赵书尧继续推进数据,“南方气候相对温暖,正常年份可以做到一年两熟,甚至是两年五熟,靠著这种复种指数,勉强能养活庞大的人口。”
他话锋一转:“但是北方呢?黄河流域、中原大地,那是明朝的赋税重地之一。”
“北方基本上一季只能种小麦或者粟米,也就是小米。”赵书尧精准地说出农作物的名字,“在正常年份,北方上好的农田,小麦亩產在两百斤到三百斤左右,收完这一季,农民会紧接著种上些生长期短的作物,比如豆子,用来补充口粮。”
赵书尧放下笔:“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其脆弱的生態平衡,老百姓靠著这几百斤粮食,交完皇粮国税,剩下那点勉强够一家人喝稀粥熬到第二年。”
五號麦“半部春秋”听懂了什么,语气急促:“但是小冰河期来了。”
“没错,小冰河期来了。”赵书尧手指交叉,身体前倾,將那种歷史的压迫感通过屏幕直接传导给观眾。
“气候急剧变冷,整个北方的无霜期大幅度缩短。”赵书尧描述著当时的绝境,“什么叫无霜期缩短?就是春天来得晚,秋天的霜冻来得早,农作物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成熟。”
“小麦种下去,还是一片青色,霜冻就降临了,大豆刚开花,气温骤降,直接冻死在田里。”赵书尧看著摄像头,“一年两熟变成了勉强一年一熟,最后连这一熟都保不住。”
没有產量,甚至颗粒无收,那些北方的农民,交不起朝廷的税,最关键的是,他们自己的粮缸底,连一粒能吃的米都没有了。”
直播间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弹幕滚动的速度极慢。
三號麦大哥长嘆一声:“这老天爷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留啊,没粮食,那人吃什么?”
赵书尧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种幽默中透著让人不寒而慄的现实感。
“吃什么,问得好。”赵书尧看著三號麦的头像,“现代人看穿越小说看多了,总觉得穿回古代可以种红薯、种土豆、搞杂交水稻。”
“但歷史真实的崇禎朝,红薯和土豆刚刚传入沿海,根本没有在北方大规模推广。”赵书尧毫不留情地击碎幻想。
“那些面临绝境的农民,起初吃家里囤积的陈粮,陈粮吃光了,就吃野菜,野菜挖光了,就开始剥树皮。”
他用平静的语调,说著最残酷的词汇。
“树皮被剥得乾乾净净,捣碎了和著泥水一起咽下去,那种东西吃进肚子里,无法消化,很多人被活活胀死。”
赵书尧目光没有移开,“最后,当树皮都找不到的时候,你们觉得,一个饿疯了的人,会干什么?”
一號麦京腔男声音有些抖。“会……会干什么?”
赵书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有些乾燥的嗓子,眼神中透出深邃的底色,这个暂停,成功勾起了所有人內心深处对飢饿本能的恐惧。
“赵老师,您別嚇人。”二號麦的女生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轻颤,似乎已经脑补出了极其可怕的画面。
“这不是嚇人,这是史书上字字泣血的记载。”赵书尧將不锈钢保温杯放回桌面,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冰冷。
盯著屏幕,吐出四个没有温度的字:“易子而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