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左下角的白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绝大多数网友都在消化他刚刚那番“学好一门技术抗击周期”的务实建议,满屏都是“学到了”、“踏实了”的字眼。
但他没有被这股讚美的声浪淹没。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轻微扫动,视线如同雷达般精准地从几百条弹幕中,锁定了一个极其刺眼的id——“夜风微凉”。
这个人没有发那种单句的情绪发泄,而是连著刷了三条极长、极具怨气的长句。
第一条:“赵书尧,我一直认为你的观点和其他人不同,但是你今天的话让我非常不赞同。”
第二条:“凭啥有的人就可以锦衣玉食,我们就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第三条:“凭啥有些人就可以坐在办公室里吹著空调拿著高薪,我们就要天天在工厂里熬时间,挣的钱还比他们少得多,这世界根本不公平!”
这三句话一出来,紧接著,少数几个同样带著负面情绪的id开始附和,但更多的人则是打字准备反驳,只不过,普通网友打字的速度显然跟不上情绪的蔓延。
赵书尧將滑鼠往旁边一推,鬆开了手。
耳机里,一號麦的京腔男先看不下去了,语气里透著一股不耐烦:“这哥们谁啊,怎么上来就一股愤世嫉俗的味儿?你挣得少,那是你自己的问题,在这儿跟赵老师抬什么槓呢?”
三號麦的大哥也清了清嗓子:“年轻人,这社会哪有绝对的公平,你光看著人家吃肉,没看到人家起早贪黑的时候呢。”
赵书尧没有让麦上的水友继续替他“围剿”这个异见者。
“一號麦和三號麦的朋友,先別激动,让他说。”赵书尧的声音通过廉价的麦克风传出,带著一种强大的镇定感,瞬间安抚了直播间里的躁动。
直视著摄像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慍怒,反而带著一丝文人特有的悲悯。
“这位叫『夜风微凉』的网友,你的观点我看到了,其实不止是你,我在很多社交平台的评论区里,都看到过类似的留言。”
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开始了他那招牌式的、抽丝剥茧般的逻辑降维。
“在回答你这个『凭啥』之前,我先给在座的各位剖析一下,这种情绪到底是怎么產生的。”
“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生活方式,但在当下这个信息极度发达、算法天天给你推著豪车名表的网络环境里,很多人不知不觉中,被强行拔高了欲望。”
“如果一个人,一味地去追求和自己能力根本不匹配的生活,那真正痛苦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赵书尧的语速放得很慢,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敲进听眾的耳朵里。
“这是一种持续性的、慢性的精神折磨,这种折磨是一辈子的事情,如果你改变不了自己的能力,又放不下那份攀比的心,最后你就会慢慢变成一个看什么都不对的刺蝟。”
“你的眼里,会渐渐变成网上那种『一切都是別人家的最好,我们自己什么都不行』的极端思维,这种人,在现实里是很可悲的,因为他们永远感受不到生活的获得感。”
耳机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电脑机箱风扇转动的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赵书尧知道,自己的观点在今天可能改变不了这几千上万人的固有偏见,但只要能点醒哪怕一个,也是值得的。
“好了,现在我们回到你的问题上。”赵书尧嘴角牵动,露出了一个幽默感的笑容,“你问,凭啥有的人锦衣玉食,你就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我建议你,在下次看到別人日子过得比你好的时候,先停下来,问自己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我真的付出过跟他们同等,甚至更多的努力吗?”
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前晃了一下。
“最简单的话来说,別人的日子看著光鲜,但別人背负的压力,你真的想过吗?你只看到了那些上市公司的老总们出入五星级酒店,但你知不知道,他们每天早上一睁眼,手底下就有成千上万张嘴指望著他们吃饭?”
“赵老师,上市公司太遥远了,咱们说点接地气的。”二號麦的女生忍不住插了一句,声音里带著求知慾,“就说咱们身边的那些小老板,他们天天开著好车,那总不是假的吧?”
“好,那我们就说小老板。”赵书尧立刻接招,將话题稳稳地拉回到普通人的视界中。
“就拿一个开著小加工厂、手底下只有五个工人的老板来举例,你作为他的员工,你每天在工厂里干十个小时,到了点,你脱下工服打卡下班。”
“你晚上的时间是自己的,你每个月的工资只要按时发到你卡上,工厂明天是不是有订单,原材料是不是涨价了,这些事你甚至连眉头都不需要皱一下。”
赵书尧將保温杯放在桌上。
“但那个你看著开好车的老板呢,他下班了吗,他永远下不了班。”
赵书尧开始了他的高颗粒度还原,將一个抽象的身份,切碎成极其具体的生活碎片。
“他每天面对的,不止是他手底下的那五个工人,这五个工人的背后,是五个嗷嗷待哺的家庭。”
“只要工厂一天不开工,这五个家庭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补习班费用就没著落,他只要有良心,这份无形的道德压力就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这还只是內部压力。”赵书尧目光冷峻,“他回了家,他还有自己的父母要赡养,有媳妇那边的家庭要兼顾。”
“他晚上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明天怎么去给客户陪笑脸拿订单,月底怎么应对银行的抽贷,遇到上面查环保、查消防,他得像个孙子一样到处赔不是。”
赵书尧摊开双手,看著屏幕:“你说,这样的日子,他压力不大吗?他的头髮为什么掉得比你快,他那几根锦衣玉食的羊毛,全是拿自己的寿命和髮际线换来的。”
三號麦的大哥在耳机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极具共鸣的嘆息。
“赵老师,您这话说得太对了,简直是把我这十几年的苦水全倒出来了。”三號麦大哥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是个开小厂的,前年行情不好,客户拖欠尾款,我为了给工人发工资,过年前一天把媳妇的陪嫁首饰全拿去当了。”
“工人们拿了钱高高兴兴回老家过年,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厂房里,哭得跟个孙子一样,这事儿我跟谁说去?在他们眼里,我不还是那个天天开著车的有钱老板吗?”
这段真实的反馈,瞬间引发了弹幕区的大范围共鸣。
“原来当老板这么惨……”
“確实,我舅舅就是包工头,看著挣钱,前几年得胃穿孔差点没命。”
赵书尧听完大哥的诉苦,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对准那个叫“夜风微凉”的id。
“听到了吗,记住一句话,你在承受什么样级別的压力,你在物质上的享受就是成正比的,你如果不愿意承担那份让人精神崩溃的风险,那你就別去嫉妒那份风险带来的回报,所以,不要抱怨。”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对方的第二个质疑点。
“你还说,凭啥有些人在办公室吹空调拿高薪,你在工厂熬时间。”赵书尧嘴角浮现出一丝属於读书人的犀利,“这还不简单,难道那不是人家理所应当得到的吗?”
“人家在读书的十几年里,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背单词、刷密卷的时候,你是不是在网吧里打游戏?人家在大学图书馆里为了考证熬出黑眼圈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宿舍里睡大觉?”
“等到了工作岗位,你以为他们吹著空调很舒服?他们面临的是严苛的kpi考核,是每天隨时可能被裁员的职场內卷,是客户一个电话凌晨两点还要爬起来改方案的社畜生活。”
赵书尧总结陈词,拋出了那个极其经典的民间俗语:“这位朋友,你看待世界的角度太狭隘了,你这叫——只看到贼吃肉,没看到贼挨打。”
“贼挨打”三个字一出,直播间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一个极具幽默感的高潮。
“哈哈哈哈,神特么贼挨打!”
“赵老师这比喻绝了,话糙理不糙啊!”
“文化人骂人不带脏字,我服了,我这就滚回去改方案。”
赵书尧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懂得见好就收的节奏。
“永远不要把別人的生活想得太简单,別人的压力,是我们看不到,也想不到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守住自己的心,比什么都强。”
在一片整齐划一的“赞同”弹幕中,直播间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极其显眼的红色提示框。
赵书尧扫了一眼麦序,原本排在五號麦的那个刚离职的女大专生,在几分钟前就已经悄悄退出了连麦,似乎是去准备她的大干一场了,位置刚好空出一个。
“行,这位叫『迷茫的远方』的朋友,看你这么著急,那我就邀你上来聊聊。”
赵书尧移动滑鼠,点击了邀请连线。
两秒钟后,麦克风接通,耳机里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背景音,那是风声、汽车鸣笛声,以及某种类似於机器轰鸣的混合噪音,听起来,对方似乎正站在一个极其空旷且喧囂的室外。
“餵?赵……赵老师,能听见吗?”
一个带著浓重西北口音、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乾涩的男声传了过来,语气里透著一股被现实长期揉搓后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
“听得很清楚。”赵书尧端正了坐姿,收起了刚才那份调侃的幽默,语气恢復了温和的郑重,“你別急,慢慢说。”
“不,这事憋在我心里太久了,打字我怕说不清楚。”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似乎用力吸了一口冷风,將那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隨后,他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直接用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在直播间里,拋出了一个极其沉重、且直击当今社会核心痛点的问题。
“赵老师,您是985的高材生,您懂歷史,您看问题透彻,我就想问您一句话——”
男人的声音在电流中显得有些撕裂。
“现在这个社会,读书,到底还能不能改变命运?为什么我现在感觉,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拼了命地读书,读到了最后,感觉也完全没啥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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