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散发著冷光。
赵书尧目光落在简讯的最后半句上:“时间地点由您定。”
他手指在桌面轻轻叩击,两下,停住。
对方越是表现得客气且急切,越证明央视那期专访真正切中了他们的要害,娱乐圈资本向来奉行流量至上,一旦某个人挡了整个利益链的財路,通常的操作是直接动用水军和媒体进行绞杀。
现在他们主动提出线下见面。
这意味著,线上手段已经彻底失效,官方媒体的定调让他们不敢再在公共舆论场上轻举妄动,只能转入私下博弈。
“真把奉天当成你们的后花园了。”赵书尧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没有置之不理,那会显得心虚,也没有长篇大论地反驳,那会暴露底牌。
手指悬停在虚擬键盘上,敲下几个字:“这几天学业繁重,抽不出空閒,若真有诚意交流文化,各位可来东大,我请诸位在食堂吃炒麵。”
点击发送。
不留余地,不给选择,將主导权硬生生按在自己手里,既然你们想下场,那就来我的主场。
发完简讯,赵书尧將手机揣进裤兜,理了理领口,转身拉开宿舍的门。
早春的三月,奉天的风还带著几分料峭的寒意。
赵书尧走下宿舍楼的台阶,主干道两旁的树刚刚抽出一点绿芽。
下课铃声刚响过不久,林荫道上满是抱著书本的学生。
赵书尧保持著和平常一样的步伐频率,双手隨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很快,他察觉到了周围气场的微妙变化。
以往走在校园里,他只是个普通的研三学生,偶尔有几个人认出他,多半是因为他前段时间顶撞学阀的“刺头”名声,目光里带著看热闹的好奇。
但现在不同。
迎面走来的几个大二男生,在距离他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他们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书尧身上。
不是打量,也没有躲闪。
领头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嘴唇动了动,身侧的手指捏紧了课本,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秒,停住脚步,身子微微站直。
“赵学长好。”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赵书尧脚步一顿,转过头,看著那男生眼里毫不掩饰的认同与热忱,那是一种看到了同行者、看到了理想具象化时的纯粹目光。
他们都看了专访,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在为绩点、考研和找工作焦虑的2016年,突然有一个同龄人,站在国家级的平台上,平视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威,理直气壮地说出“信仰”和“大团结”。
这几句话,直接击穿了当代大学生心底最后那层被现实掩盖的理想主义。
赵书尧抽出右手,冲他们点了点头:“上午好,去上课?”
“刚下课,去图书馆。”男生回应,语气里压抑著激动。
“占座要趁早。”赵书尧笑了笑,重新迈开步子。
一路向院办走去,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有女生远远地看著他捂住嘴拉扯同伴的衣角,也有男生在经过时向他投来一个用力点头的动作。
没有人上前要合影,也没有人拿出手机偷拍。
这群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年轻人在用一种独属於文化人的克制方式,表达著对一种立场的绝对拥护。
赵书尧看著道路尽头行政楼的红色砖墙,在心底嘆了口气,这群人一点都不世故,只要你给他们一个清晰的歷史坐標,他们心里的火很容易就能点燃。
上了行政楼三层。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走廊尽头的窗户开著。
辅导员张导正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外,低著头,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皮鞋在同一个地砖格子里踩出了十分规律的节奏。
听到脚步声,张导猛地抬起头。
“哎哟我的祖宗。”张导快走两步迎上来,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视线在赵书尧身上扫了一圈,“你怎么才过来?”
赵书尧站定,看著张导额角渗出的一层细汗,语气轻鬆:“张导,您这微信运动的步数,今天肯定能在院里排第一。”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张导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指了指紧闭的实木门,“里面几位领导等了你快二十分钟了。”
“路上遇到了几个学弟打招呼,耽搁了两分钟。”赵书尧解释。
“行了,別解释了。”张导伸手虚拉了一下赵书尧的胳膊,“我跟你透个底,別紧张,是好事情,大好事。”
赵书尧挑起一边眉毛,顺著对方的话往下接:“好事情,学校打算发一笔奖学金,把我的那点流量变现?”
张导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少拿话刺我,学校要是真发钱,你这脾气能要吗?你要是那种为了钱低头的人,上次那个留校的编制,你也不至於当著几位校领导的面硬生生给拒了。”
赵书尧点点头,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极其认真地回答:“那当然不能要。拿了钱,嘴就短了,今天领导找我,是*视专访的事吧?”
张导看著赵书尧那双清明的眼睛,心里忍不住一颤。
一般学生上了国家台,回学校肯定飘得找不到北,但他赵书尧不仅没飘,反而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把校方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那期专访的能量太大了,之前学校对赵书尧避之不及,是怕他口无遮拦惹出麻烦,牵连学校,现在官方亲自下场定调,把赵书尧塑造成了新时代青年树立正確歷史观的標杆。
这块原本烫手的山芋,一夜之间变成了纯度极高的金字招牌。学校如果不赶紧把这块招牌抱紧,一旦被別的机构或者社会力量挖走,东大管理层在上面那里绝对交不了差。
“你知道就好。”张导放缓了语气,伸手帮赵书尧整理了一下衣领,“进去之后,不管领导提什么条件,多听少说,快去吧。”
赵书尧走到门前,曲起手指,叩门两声。
“进。”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
推门而入。
院长办公室空间极大。红木沙发上坐著三个人。
坐在主位的徐院长,旁边是教务处的王处长,最外侧单人沙发上坐著一位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那是校办的孙副主任。
这阵容,平时只有评选省级优秀学科的时候才能凑齐。
张导跟在赵书尧身后进门,没敢往里走,在门口停下脚步:“徐院长,赵书尧同学到了。”
“小赵来了,快,快过来坐。”徐院长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指著自己对面空著的沙发,脸上堆满了笑容。
张导见状,十分知趣地后退一步,带上了房门。
赵书尧走到沙发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对著三位领导微微欠身:“院长,王处,孙主任,上午好。”
从容不迫,礼数周全,找不出一丝破绽。
“坐下说话,今天没有外人。”孙副主任招了招手。
赵书尧落座,后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王处长最先打破了沉默,向前探了探身子,脸上带著一种长辈关切晚辈的温和笑容。
“书尧啊。”王处长开口,语速不紧不慢,“新闻频道的那个专访,我们几位在家里都全程看了,感觉怎么样?面对那种级別的镜头,有没有觉得压力很大?”
赵书尧迎著对方的目光,没有丝毫局避。
领导的开场白都是有套路的,先拉家常,卸防备。
“压力確实有。”赵书尧语气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侷促感,“毕竟是第一次面对全国观眾,林记者的问题也很犀利,我当时就想著,可千万別说错话,万一把咱们东大招牌给砸了,我这毕业答辩估计就悬了。”
这句话一出来,沙发上的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隨后,徐院长指著赵书尧,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个小同志,净说些大实话。”徐院长靠在沙发上,手掌拍了拍扶手,“你那不仅没砸招牌,反而是给咱们学校长了大脸!今天一早,校领导专门打来电话,对你的思想觉悟提出了高度表扬。”
“是啊。”孙副主任接过话茬,“现在社会上很缺你这种敢说真话、又有理论支撑的年轻人,你在採访里提到的那些关於文化自信和底线思维的观点,非常有见地。”
铺垫结束。
王处长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盯住赵书尧。
“书尧。”王处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郑重,“你现在是个公眾人物了,生活和学业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具体的困难?如果有,千万不要憋在心里,直接提出来,学校各个部门一定全力配合,第一时间帮你解决。”
赵书尧看著王处长的眼睛。
重点来了。
这看似是关心,实则是一次变相的收编,只要他现在开口要了学校的资源,不管是单独的自习室、导师的特殊照顾,还是其他任何特权,双方就形成了一种利益绑定。
一旦绑定,他以后的每一次发声,每一次视频,都需要经过这间办公室的评估。
赵书尧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利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擦了一下。
“王处长。”赵书尧直视对方,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极具欺骗性的温和笑容,“困难確实有一个。”
三个领导立刻坐正了身子。徐院长甚至伸手去拿桌上的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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