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的问题拋出后,两台摄像机的镜头焦点牢牢锁定在赵书尧的面部,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议题,也是网络上满遗和虚无主义者最喜欢举的一面大旗——奠定广阔疆域。
赵书尧没有立刻出声。
他的大脑中枢迅速运转,前世记忆中《大清会典》、理藩院的帐册以及明代《大明会典》的数据在脑海中交匯。
信息比对完成,他不需要长篇大论的宏观敘事,只需要把这两者的底层管理逻辑剖开。
赵书尧连连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带著三分戏謔的笑意。
“林主编,您这个问题,或者说网上那些大v宣扬的这个观点,恰恰是他们最喜欢用来偷换概念的障眼法。”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置於腹部,语调极其平稳。
林静握笔的手微微停顿,目光带著探究。
“首先,大家要明白一个极其核心的问题。”赵书尧竖起右手食指,在半空中轻轻画了一个圈,“那就是明朝和满清,在对待边疆的统治制度上,有著本质的区別。”
他收回手,身体略微前倾。
“大明採用的是朝贡体系。”赵书尧给出定义,“这个体系的底层逻辑很简单:你臣服於我,接受我们华夏正统的册封,你的最高领导人地位得到我的承认,只要你不捣乱,我就不会派重兵去直接干预你的內部管理。”
“这是一种极其自信的羈縻政策,我相信这一点,大家可能不是很清楚,很多人以为没有直接派官员去收税,就不算版图,这是拿现代国家的概念去硬套古代封建王朝的朝贡体系,完全是刻舟求剑。”
林静在提纲上写下“朝贡体系”四个字,抬起头追问:“但是网上有人说,明朝对北方的控制力一直很弱,尤其是面对蒙古的残余势力。”
赵书尧发出一声轻笑。
“明朝当时的头號威胁,確实是来自於北方的北元势力。”赵书尧坦然承认这段史实,“我们也都知道,那些常年在马背上討生活的部族,机动性极强,確实很强大。”
“可是结果呢?”赵书尧反问了一句,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加掩饰的傲气,“儘管明朝中期出现了土木堡大败这种挫折,但大明没有退缩,到了后来,成化帝朱见深直接发兵,犁庭扫穴,把他们打得再次俯首称臣。”
赵书尧目光锐利:“大明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火器、军阵,是真刀真枪在边境上打出来的臣服!”
林静频频点头,这段歷史確实充满铁血气息。
“可是,满清对北方的统治呢?”赵书尧话锋一转,语气中的傲气收敛,换成了一种极具解构意味的平淡。
林静身子前探,充满了求知慾:“那明清两朝对北方的统治,到底有哪些本质的区別呢?”
赵书尧双手摊开,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生动的笑容。
“其实很简单。”赵书尧的声音带著一种讲故事般的幽默感,“我们平时看那些满天飞的辫子戏,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剧情,就能看出端倪。”
他竖起两根手指。
“满清维持北方边疆太平的手段,核心就两招,第一招,牺牲宗族女性去换取太平,也就是我们在民间通俗说法里的『换亲』;第二招,实行汉代推恩令的超级翻版。”
林静的眼神出现了一丝迷茫,换亲这个词她能听懂,但推恩令的翻版,让她一时无法建立起逻辑连结。
看著林静一脸不懂的神情,赵书尧放下手,用一种极其通俗易懂的方式开始拆解这个庞大的政治算计。
“林记者,您试想一下。”赵书尧在茶几上方比划出一个大方块,“满清先把广阔的草原分成很多个小部落,让大家无法形成统一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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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空中切了几下,將大方块切碎。
“然后,满清皇室化身一个大型的跨国婚介所,他们把自己的格格、郡主,成建制地嫁给这些小部落的台吉做老婆。”
赵书尧看著林静的眼睛,拋出一个直击人性的灵魂拷问:“林记者,现在我们做一个角色代入,如果您是那些部落里的庶子,或者其他的实权將领,您看著台吉娶了满清的格格,这位格格背后站著整个大清的兵马,您在站队的时候,会怎么选?”
林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新闻人的敏锐让她立刻抓住了这个制度的核心。
“我肯定会向著满清。”林静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格格生下的孩子就是嫡子,有满清做靠山,別人根本抢不过,这就等於满清在每个部落都安插了代言人。”
“完全正確!”赵书尧打了一个响指,眼中闪过讚赏,“这就叫利益深度捆绑,所以,在我看来,满清在北方其实只有名义上的形式统治。”
“他们不是靠真刀真枪去建立绝对的控制,而是靠联姻和分化,这就导致了他们並没有形成实质性的绝对统治力。”
林静在提纲上快速记下这精妙的分析。但她依然存有疑虑。
“赵同学。”林静再次追问,语气带著质疑,“既然没有实际的绝对统治,那北方为什么能在长达两百多年的时间里一直这么安定?要知道,这在封建王朝几千年的歷史上,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赵书尧听到这个问题,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感受著温水的滑落,知道接下来拋出的事实,將会彻底击碎很多人对清朝所谓盛世的滤镜。
放下水杯,赵书尧发出一声轻声的感慨。
“其实原因非常简单啊。”赵书尧嘴角挑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目光直视林静,“他们拿著中原地区、拿著江南水乡收上来的真金白银和粮食,源源不断地朝贡给北方的草原部落,用钱去堵住他们的嘴。”
套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旁边的摄像大哥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赵书尧,林静握笔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
“当然。”赵书尧补充了一句,语气中透出极尽的挖苦,“按照他们满清官方的文书,还有现在那些辫子戏里的台词,这不叫朝贡,这叫『皇恩浩荡的赏赐』。”
林静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三观受到了极大的衝击。
赵书尧看著满脸不可思议的林静,脸上的笑容变得温和了几分,他非常理解对方此刻的感受。
“是不是觉得极其意外?”赵书尧语气平缓,像是在进行一场认知疏导,“这可是您从小到大,从来都没有在歷史课本上学过,也从来没有在电视上看到过的角度,对吧?”
林静连连摇头,声音甚至有些乾涩:“实在是太让我感到意外了,我相信,等节目播出去,很多观眾也会和我一样震惊,这个观点,我从来没有听专家提出来过,我也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这很正常。”赵书尧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展现出一种洞悉一切的渊博与从容,“大家平时都要忙著工作、忙著生活,有多少人会去翻阅那些晦涩枯燥的清代档案和理藩院的帐册?大家对满清歷史的认知,绝大部分都是来自於各种戏说和经过粉饰的辫子戏。”
赵书尧的语调平稳得像一台毫无感情的播报机。
“在那些戏里,皇帝大手一挥,赏赐成千上万两白银,看著极其威风,但如果您把这层威风的皮剥开,看看底层的帐目,您就会发现,这种所谓的赏赐,和当年宋朝给辽国、金国交的『岁幣』,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都是在交和平保护费。”
林静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一道线,岁幣!这是一个极其耻辱的歷史名词。
接著,赵书尧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厉。
“林记者,我们不能光看他们在上面演什么兄友弟恭、满蒙一家亲。”赵书尧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得看看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伸出手指,指著地面。
“他们这是在极限奴役我们中原的普通汉人百姓!江南的织造、两广的赋税、中原农民从土里刨出来的口粮!”
“他们把这些膏血抽乾,然后拿著这些东西,去上供给他们北方的亲家,以此来换取他们爱新觉罗一家的安定!”
赵书尧直视著镜头,进行著一场跨越数百年的歷史审判。
“这种做法,如果我们把时间线往前推,放在汉朝、放在唐朝、哪怕是放在大明朝,任何一个中原的正统王朝如果这么做,我相信都会比满清做得更好,更能换来短暂的和平。”
赵书尧摊开双手,发出一句振聋发聵的质问。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这么丟人的事情,这么拿自家老百姓的血汗去买平安的软弱行为,到底有什么值得拿出来炫耀的?”
林静屏住呼吸,完全被这股气场压制。
“按照我们华夏正统王朝的气节和观念来说。”赵书尧声音低沉,字字千钧,“这么大的耻辱,就应该在史书上狠狠地记上一笔,然后臥薪尝胆,找准机会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春秋》公羊传里早就定下了规矩。”赵书尧背脊挺直,说出那句流传千古的古训,“九世之讎犹可报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耻辱包装成盛世,去麻痹所有人的神经。”
套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书尧將后背重新靠向沙发椅背,看了一眼震惊中的林静,嘴角再次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更何况。”赵书尧的声音变得极轻,却像是一枚即將引爆的炸弹,拋出了一个致命的悬念,“如果他们真的像自己吹嘘的那样,奠定了那么坚不可摧的广阔版图,那您想过没有,为什么到了晚清,他们面对列强的时候,会把这片大好河山丟得连底裤都不剩?”
赵书尧看著林静的眼睛。
“林记者,您知道当时签订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时,满清最高统治者的真实心態,到底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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