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进度条跑完最后百分之一,绿色对號亮起。
赵书尧移动滑鼠,將录製好的视频源文件拖入名为“备份与反击”的文件夹,视线落在电脑右下角的系统时间上:下午四点四十五分。
后台私信数字还在以每分钟上百条的速度向上跳动。
赵书尧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网际网路流量的分发规律:傍晚是下班高峰期,网民情绪容易被分散;黄金时段是大v和娱乐新闻爭夺热搜的修罗场;而凌晨三点,正是夜猫子情绪最为脆弱、公关团队防备最容易鬆懈的节点。
对方那篇控诉长文就是在凌晨引爆的,用相同的时段去进行对冲,不仅能第一时间拦截对方次日清晨的二次发酵,更能形成一种“礼尚往来”的威慑。
做出决定。
关掉网页,保存文档,给手机定下一个凌晨两点五十五分的闹钟。
完成这一切,赵书尧从衣柜里拿出一个乾净的饭盒,迈步下楼走向二食堂。途径林荫道,四周偶尔飘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几道视线带著审视的意味落在他身上。
赵书尧目视前方,步幅未乱。打了一份两荤一素的套饭,端回寢室,慢条斯理地吃完,隨后將饭盒清洗乾净,直接和衣在下铺躺下,翻开手边的一本《万历十五年》。
夜幕降临。
走廊上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男生特有的交谈声。
三零二寢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杨伟背著双肩包走进来,面容疲惫,视线扫过室內,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正翻看书籍的赵书尧。杨伟愣在原地,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
今天可是省考模擬面试的日子,杨伟自己在考场外紧张得双手冒汗,连午饭都没吃下。
而这个身处於全网舆论漩涡、被学界泰斗起诉、被数百万网民声討的当事人,居然在看书,这种极度的落差感让杨伟的思维出现了一秒钟的停滯。
杨伟放下背包,张开嘴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词穷了,自己一个连省考模擬都紧张发抖的学生,拿什么去安慰一个正在和资本以及学阀进行博弈的人?
闭上嘴,杨伟转身拿起脸盆和毛巾,走向水房。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分钟后,杨伟端著脸盆走回来,將毛巾掛在铁丝上,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看著赵书尧翻过一页书,终於还是没忍住。
“书尧。”杨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试探,“你……你真没事吧?”
赵书尧合上书本,將其放在枕边,身体半坐起来,靠在墙壁上。
“你看我现在的状態,像是应该有事的样子吗?”赵书尧反问,语调平缓。
杨伟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可外面已经闹翻天了,那个阎崇年的儿子起诉了你,还有那个女人的事情,这么大的事情,你真的不打算和家里人说一下?最起码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听到“家里人”三个字,赵书尧眼底闪过一丝温情,但他立刻摇了摇头。
“算了吧。”赵书尧坐直身体,双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我爸妈都在南方的工地上打工,他们平时用的还是老年机,连微信都用不明白,怎么可能接触得到今日头条这些东西。”
“他们每天起早贪黑,最关心的就是我每个月生活费够不够,毕业能不能找个好去处。”赵书尧看著杨伟。
“我如果打个电话过去,说我在网上被人攻击了,还被一个八十岁的老头给告了,他们根本听不懂这里面的逻辑,除了干著急、晚上睡不著觉,没有任何意义。”
杨伟听著,脑海中浮现出赵书尧父母在脚手架上挥汗如雨的画面。他点了点头。
“也是。”杨伟嘆息一声,“距离这么远,他们帮不上忙,告诉他们確实是徒增烦恼,一切等结果出来再说,只是,书尧,你难道真的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赵书尧的嘴角上扬。
“我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赵书尧回应得乾脆利落。
赵书尧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话锋一转。
“对了,老杨。”赵书尧身子微微前倾,“你明天有什么安排,还会待在宿舍里面吗?”
杨伟被这个突然的转折弄得有些发懵。
明天是周末,按照计划,他要在宿舍整理今天模擬面试的录音笔记。
“我明天有点事要做。”杨伟如实回答,“但是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完全可以把手头的事情往后推,你需要我去教务处帮你问情况,还是去见什么人?”
看著杨伟那副如临大敌、准备隨时拔刀相助的认真模样,赵书尧感到一丝好笑。
“不用推。”赵书尧摆了摆手,语调轻鬆,“你就老老实实去忙你的事情,我明天要在宿舍里面办点事情,你要是在宿舍待著,我可能就得出去找地方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的直播,他需要一个相对封闭且安静的环境,宿舍现成的书架背景是他营造文化人从容氛围的绝佳道具,他当然不想杨伟出现在镜头里。
杨伟这下更好奇了。
他皱起眉头,身体往赵书尧的方向凑了凑:“你明天能有什么事情,还非得把我支开,不能让我知道,还要等我不在的时候才能办?”
赵书尧看著杨伟充满求知慾的脸,大脑快速给出一个毫无破绽又让人无法深究的藉口。
“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赵书尧摊开双手,露出一抹极其自然的微笑,“明天中午有个老乡要过来找我,我在宿舍接待一下。你在旁边盯著,大家说话不方便,气氛太拘束了。”
杨伟眼珠转了一圈,很快从这句看似平常的话里捕捉到了不寻常的信息。
一个老乡,还特意选在大家都出门的周末中午,还得单独接待?
杨伟的眼神立刻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不错啊老赵。”杨伟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拉长了声调打趣道,“你现在网上名声都传成那样了,这风口浪尖的,居然还有老乡愿意跑过来找你,这老乡,是个女的吧?”
赵书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杨伟感嘆道:“果然,人长得帅就是有好处啊,都成了眾矢之的了,还有红顏知己上门送温暖。”
说到这里,杨伟转过身,从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把带柄的小圆镜,对著自己那张长著几颗青春痘的脸端详起来。
用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刘海,左照照右看看。
“老赵,你说我也长得不丑啊。”杨伟对著镜子里的自己嘆气,“五官端正,四肢健全,怎么就没有女人主动来找我呢,难道是我帅得还不够理想吗?”
听到“帅得不够理想”这个词组,赵书尧差点笑出声。
他目光上下打量了杨伟一番。
“老杨。”赵书尧的声音无比真诚,“你这不是帅得不够理想。”
“那是为什么?”杨伟放下镜子,转头看著他。
“你是帅得不明白。”赵书尧一本正经地给出评价,“等你哪天长开了,帅得明显一点,或者你那省考成绩一公布,直接上岸,那时候你的帅就会突然变得非常立体,非常具象化,到那时候,別说老乡,就是隔壁系的花你也能吸引过来。”
杨伟愣了两秒,隨后反应过来这句话里藏著的损劲儿。
“去你的!”杨伟笑著將一本考公资料扔向对面的床铺。
赵书尧伸手稳稳接住,两人对视一眼,宿舍里爆发出毫无芥蒂的大笑声。
这笑声穿透了门板,让门外路过的几个学生不禁停下脚步,面面相覷,谁也想不通,这个已经被全网宣判“社会性死亡”的人,怎么还能笑得如此张狂。
笑过之后,两人没有再继续閒扯。
各自明天都有要紧的事情需要应对,短暂的放鬆足以调整紧绷的神经。
时针指向十一点。
赵书尧躺平身体,闭上眼睛,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在安静的室內响起。
睡得很沉。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枕头下的手机发出一阵微弱的震动。
赵书尧在震动的第三秒睁开双眼,目光清明,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
翻身下床,动作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到书桌前,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微光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他平静的面容。
登录今日头条后台,调出下午保存好的那个名为“从借代管生活费到法庭见”的视频文件。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整。
赵书尧没有再去检查內容,滑鼠点击“上传”,隨后直接点下“发布”。
绿色的进度条一闪而过。
界面显示:您的作品已成功发布,正在审核中,预计两分钟后对所有用户可见。
赵书尧看著那个提示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些被小作文煽动起来的女性网友,此刻正怀揣著“伸张正义”的自我感动进入梦乡,而到了明天清晨,当她们睁开眼睛,习惯性地点开热搜,准备继续进行道德审判时。
等待她们的,將不再是一面倒的谩骂靶子。
而是一段逻辑严密、直接揭开“代管工资”这块遮羞布的强力反制视频。
不仅如此,这段视频同时切中了无数男性网友在现实交往中被隱性盘剥的痛点,这种深埋在底层却极少有人敢公开指出的社会矛盾,一旦有了发声渠道,就会立刻转化为摧枯拉朽的共情力量。
可以预见,天亮之后。
这篇视频下方的评论区,必然会演变成一场前所未有的观念对撞。
男生看了会感嘆自己曾经的天真与付出,进而形成坚定的声援阵营。
部分女生看了则会彻底跳脚,因为那个被她们奉为圣旨的“服从性测试”法则,被人无情地公之於眾,甚至摆在了阳光下无所遁形。
这正是赵书尧想要的效果。
想要打破一个固有的僵局,就必须引入更多具有战斗力的变量群体。
既然阎家想要用私德和舆论来限制他的学术发声,那他就在舆论场里,拋出一个更有分量的话题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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