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男生宿舍楼的走廊里,瀰漫著清晨特有的牙膏味与泡麵香气混合的味道。
赵书尧双手插在灰色运动裤的口袋里,顺著楼梯走上三楼。走廊两侧寢室的大门半敞著,平时这个点,大家都在匆忙洗漱准备去上课或者泡图书馆,走廊里充斥著脸盆碰撞的声响。
但他刚踏上三楼的走廊,原本喧闹的声响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几个端著牙缸的男生站在水房门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书尧,眼神中满是错愕与探究。
304寢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隔壁班的团支书老李和另外两个平时经常一起打篮球的同学快步走出来,直接迎面拦住了赵书尧的去路。
“老赵!”老李手里还攥著半个肉包子,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开口,“你刚从外面回来,看没看手机?”
赵书尧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老李那满是焦虑的脸庞,又看了看旁边另外两人担忧的神色。
对方这番举动,在他脑海中迅速形成了一个明確的判断:阎家那套组合拳的影响力,已经从线上的虚擬数据,实质性地渗透到了他的现实社交圈里。
“刚刚在操场听说了一点。”赵书尧语气平缓,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怎么,你们也通宵吃瓜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站在老李旁边的小张急得直跺脚,伸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网上那些人全都在胡说八道!说你靠女人的钱考研,说你是两面派。”
“別人不知道你的为人,咱们几个当了快三年邻居还能不知道吗,你平时去二食堂连个肉菜都得盘算半天,你哪来的钱去过什么富二代生活!”
小张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老赵,你快点去网上发个帖子证明一下自己,把你平时的消费帐单贴出去,大不了我们寢室几个,再加上咱们班了解情况的,全部实名上网给你作证!”
老李连连点头,用力咽下嘴里的包子,附和道:“是啊,老赵,你可不能就这么被他们给诬陷,你不就是在讲座上说了点满清的真话吗,那帮学阀居然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是要把你往死路上逼啊,我看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直没说话的室长王宇赶紧伸手拉了拉老李的袖子,瞪了他一眼。
“你怎么拼,你去跟几百万粉丝的大v讲道理?”王宇转头看向赵书尧,给出更为保守的建议,“老赵,他们现在水军太多,舆论全在他们那边。”
“我看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网络上的人忘性大,你先把帐號註销了,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说,只要熬到毕业答辩结束,拿到双证,你离开奉天,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拼命自证和销號逃避。
这是两个典型的学生思维应对策略,充满了对强权的畏惧和对现实的无奈妥协。
赵书尧看著眼前这三个真心实意为他担忧的同学,將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谢谢大家关心了。”赵书尧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具安抚性的笑容,“我刚刚大概了解了网上的风向,我知道那些大v和那篇文章在说什么。”
赵书尧目光在三人脸上逐一扫过,继续说道:“至於贴帐单去证明自己,暂时可能不打算回復,如果真有需要大家帮忙作证的那一天,我绝对不客气直接找兄弟们开口,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现在解释?”老李急了。
“他们这是花了真金白银买的热搜,买的水军。”赵书尧语气中透出一丝幽默,“人家花了几十上百万给我做局,我这会跳出来把局掀了,多不给那些水军公司面子?”
“我看大家还是该上课上课,这种浑水,我能躲就先躲一下,看看他们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使出来。”
赵书尧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没有做过多的长篇大论,直接越过三人,推开了302寢室的门。
宿舍內,杨伟刚刚洗漱完,手里抓著一块毛巾正在擦脸,听到推门声,杨伟立刻放下毛巾,转过身,脸上的愁云比外面那三个还要浓重几分。
杨伟走到赵书尧面前,仔细端详著他的脸色,担忧地说道:“你怎么样?网上的事情我都看了,你真的不碍事吧?要不我去给辅导员打个电话说明一下情况,那篇文章完全是无中生有,当年那个女的干了什么事我都清楚。”
赵书尧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
“我能有啥事情?”赵书尧摆手说道,动作极度鬆弛,“我要是有事情,这会儿就不是坐在这里喝水,而是去跳浑河了,你就放心吧,他们这些人躲在键盘后面,除了发几篇酸腐的通稿和小作文,还伤害不到我。”
赵书尧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转头看向杨伟:“你下午还有省考的模擬面试吧?该忙你的就忙你的去,別为了这点破事影响了你的复习进度。”
杨伟站在原地,嘴唇张合了几次,似乎还想再劝几句,但看著赵书尧那张风淡云轻的脸,最后还是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抓起桌上的复习资料,轻声嘆了口气,离开了宿舍。
宿舍重新陷入安静。
赵书尧伸手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
嗡嗡的散热风扇声在桌下响起,屏幕亮起,他熟练地登录今日头条的创作者后台。
他不打算去自证,因为上一世的阅歷告诉他,在舆论发酵的初期,网民只需要情绪的宣泄口,任何理性的证据都会被放大镜找出所谓的“破绽”。
但他同样不打算沉默,面对学阀和资本的联手绞杀,適当的撩拨,能让对方失去理智,从而投入更多的筹码。
双手放在键盘上。
思绪飞速运转,观察对方出牌逻辑,判断对方意图是用道德瑕疵否定学术观点,决定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直接戳破这种巧合。
键盘敲击声在宿舍內清脆迴响,一行行文字出现在空白的编辑框內。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
“清早晨跑归来,发现自己突然成了全网热议的『陈世美』加『学术骗子』,在此做一个统一声明。
网上所有针对我个人私生活抹黑的言论,全都是假的,文章里的情节与我毫无关係。大家都是成年人,我相信大伙应该有最基本的辨別是非的能力。
我这边昨天刚刚得罪了一位学界泰斗,拒绝了几个不合理的条件,今天凌晨,关於我的陈年论文、甚至好几年没有联繫的人突然冒出来控诉我,各种通稿全网乱飞。
这时间节点,是不是有点太过於巧合了?”
赵书尧敲击键盘的速度並未减缓,继续补充最后一段。
“顺便说一句,那些躲在黑暗中的老鼠们,你们如果真的想从学术上反驳我算出的明清帐目,请拿史料来。”
“只能採用找人写小作文这种下三滥的办法,除了证明你们的心虚之外,对我没有任何用处,如果你们背后的金主还有预算,能不能花钱换个新招式?”
点击发送。
声明发出后的瞬间,赵书尧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上辈子在学术圈打拼,虽然没有完整经歷过这种全网狂欢式的网暴,但他见过太多体制內倾轧的手段,这种事,只要你不把它当成刺向心臟的刀,它就是一出荒诞的喜剧。
点开自己帐號下昨日视频的评论区。
昨日还满是探討歷史的评论区,已经被彻底洗版。
如果是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一点的普通学生,面对这种密集的恶意,估计血压直接就得飆升到顶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量格式统一的水军以及被大v带偏的男网友留言。
“这种道貌岸然的学术裁缝,赶紧退网吧,別在这里丟人现眼了!”
“歷史大v都已经出来逐帧锤你了,你那些理论全是断章取义,你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洗?”
“这就是你们之前追捧的东大才子?用女人的钱供自己考研,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男盗女娼之徒,噁心至极!”
赵书尧滑动滑鼠滚轮,一行行扫过这些文字。
他注意到,评论区里火力最猛、攻击角度最刁钻的,並不是这些关於学术真偽的討论,而是一群顶著各式自拍头像的女网友。
阎家公关团队在凌晨放出的那篇前女友三千字小作文,精准踩中了这个时代最为敏感的情绪点,成功煽动了一大批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群体。
这群女网友顺著小雨的主页,如同蜂群般涌入赵书尧的评论区,每一句留言都带著极强的戾气与审判意味。
“渣男本渣!人家女孩子陪你吃苦,你刚考上研究生就把糟糠之妻拋弃了,你这样的人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多亏小雨姐姐当年发现得早,离开得及时,不然这损失得多大啊,大好的青春全餵了你这只白眼狼!”
“姐妹们,別跟他客气,这种吸血凤凰男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大家一起给东北大学的教务处打电话,去教育局举报他,让他拿不到毕业证!”
“用女人的血汗钱去读你的圣贤书,你的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你这种人品,还跑出来讲什么文人骨气,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满屏的戾气几乎要从显示器里溢出来。
赵书尧继续翻页。
在这些铺天盖地的討伐声中,偶尔也能看到一两条试图讲道理的评论。
一个网名为“理智看客”的男网友留言道:“大家先別急著站队行不行?那篇帖子里也就只有一面之词,晒出的几张转帐记录大多都是几十块钱,偶尔一百两百,在大学期间谈恋爱,这点钱能证明什么,这就直接定性男方是吸血鬼,太草率了吧?”
赵书尧停下滑鼠,看著这条评论。
这条理智的留言下方,直接跟盖楼一样多出了五十多条回復。全是被触怒的网友发出的围攻。
“女孩子还能拿自己的清白和名誉来开这种玩笑吗,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谁会愿意把自己的伤疤再扒出来给全网的人看,要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谁愿意拋头露面?”
“楼上这个男的绝对跟赵书尧是一丘之貉,共情这种极品渣男的,现实中肯定也是个下头男,大家一起拉黑举报他!”
很快,这条试图讲理的评论便被彻底淹没在辱骂声中,发帖人不堪重负。
赵书尧看著屏幕上消失的理智声,嘴角挑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逻辑在群体性狂热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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