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姚栋强把自行车支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盖著章的单子,笑得合不拢嘴。
“县里要修通县城到红旗公社的公路,需要大量石料,县交通部门那边已经定了,要从你们清溪石料厂订石料。”
赵德厚眼睛一下瞪圆:“订多少?”
姚栋强伸出一根手指。
王大柱抢著问:“一百方?”
姚栋强笑骂:“瞧你那点出息!”
他把单子展示给眾人看。
“一千方!”
现场立即安静。
下一刻,直接沸腾了。
“一千方?!”
“俺的娘哎,这得多少石头?”
“清溪石料厂这是要发財了啊!”
赵德厚接过单子,手都在抖:“姚主任,你没逗俺?”
姚栋强笑道:“这种事我能逗你?县里修路是正经工程,石料缺口大,你们清溪生產队石料质量好,县里看过了很满意。”
刘满仓赶紧问:“价格咋算?”
姚栋强脸上的笑意更浓,说道:“五块钱一方!”
这话一出,刘满仓眼睛一亮:“五块钱一方?一千方?那就是五千块钱!?”
五千块钱,这个数字一说出来,一个个都震惊不已。
赵德厚整个人都精神了,腰杆一下挺直:“好!好啊!这真是老天爷开眼!”
姚栋强说道:“不过你们得抓紧,县里催得紧,年前要先备一批料,明年开春就要铺路。”
寧青山笑著点头:“没问题,石料厂那边一直都在开工,只要安排好人手,保证不耽误。”
能有这么一个大单子,寧青山也是高兴,这是一笔意外之財啊!
姚栋强看著他,认真道:“青山兄弟,这活你们要是干好了,以后县里再有修桥铺路的活,说不准还会想到你们。”
寧青山笑道:“那我们肯定好好干,不能砸自己招牌。”
消息很快传到打穀场,又从打穀场传到全村。
不到半个小时,清溪生產队几乎全知道了。
县里修路!清溪石料厂拿下一千方大订单!价格五块钱一方石料!
社员们一个个像过年一样,一个个跑来大队部这边问。
“赵队长,真有一千方?”
“那年底是不是能多分点钱?”
“石料厂是不是要多分配一些人去干活?俺能去不?”
“俺能抡大锤!”
“俺也去,俺不怕累!”
王大柱更是扯著嗓子喊:“赵队长,俺要求加班!白天干不完,晚上点火把也干!”
宋大志立刻跟著:“俺也加班!”
李二牛不甘落后:“俺也是!石头就是钱,谁偷懒谁是王八蛋!”
赵德厚站在大队部门口,看著群情激动的社员,脸上红光满面。
“都静一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赵德厚大声说道:“县里给咱们清溪石料厂下订单,这是信任咱们!也是咱们清溪生產队往好日子奔的机会!”
“这活,咱得干好!谁也不许糊弄!”
“从明天开始,石料厂增加人手,壮劳力轮班上,愿意加班的,队里记双倍工分!”
人群轰的一声沸腾。
“双倍工分!”
“赵队长敞亮!”
王大柱喊得最响:“俺报名!俺第一个报名!”
赵德厚又抬手压了压,继续喊道:“还有,凡是参加石料厂加班,完成任务不偷懒的,年底队里额外发五斤肉票!”
这下人群彻底炸开锅了。
“五斤肉票!”
“我的老天爷,五斤肉票啊!”
“这要是过年割上几斤肉,娃娃不得乐疯?”
张桂花叉著腰喊:“王大柱,你可別光嘴上积极,到时候抡锤子没劲!”
王大柱拍著胸脯:“张婶子,你瞧好吧!俺这身膘不是白长的!”
眾人鬨笑起来,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高兴。
寧青山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也热乎。
……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秋后的太阳不算毒,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村东头那间旧仓房改成的耕读小学里,正传出娃娃们齐声念书的声音。
“人、口、手、山、水……”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声音有高有低,有的孩子嗓门大,念得跟喊號子似的,有的孩子胆子小,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落在清溪生產队眾人耳朵里,比什么都好听。
寧青山刚从石料厂那边过来。
县里那一千方石料的大订单,让整个生產队都像上了发条一样,壮劳力们一个个恨不得把大锤抡出火星子来。
他有段时间没来了,刚一走近,就听见学堂里的读书声,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学堂门口那块木牌还掛著,清溪生產队耕读小学。
木牌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可字还是端端正正的,看著就让人心里舒坦。
门两边的对联也还在。
贵有恆,何必三更眠五更起。
最无益,莫过一日曝十日寒。
寧青山往里面看去,温以寧正站在黑板前,手里拿著粉笔,一笔一画写著“田”字。
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乾净的蓝布衫,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阳光从破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显得温柔安静。
“这个字,念田。”
温以寧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田,就是咱们种庄稼的地,大家看,它中间有横有竖,像不像田埂把地分成一块一块的?”
孩子们睁著眼睛看黑板。
王小草坐在第一排,立刻举起手:“温老师,俺知道!南坡那块地,就是一小块一小块的!”
温以寧笑著点头:“对,小草说得好。”
王小草被夸了,小脸一下红了,坐得更直。
后排一个小男娃忍不住小声嘀咕:“田,我当然知道了,我爹经常说,大家都是种田的!”
旁边孩子鬨笑起来。
温以寧轻轻敲了敲黑板:“上课呢,別乱说话。”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
寧青山看著这一幕,心里有些热乎,这就是他想看到的日子。
哪怕学堂简陋,桌凳破旧,可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比什么都珍贵。
孩子能读书,社员们有活干,有钱赚,日子愈来愈好。
温以安一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寧青山,眼睛一亮,刚要喊,寧青山竖起手指,示意她別打扰上课。
温以安抿嘴一笑,冲他眨了眨眼。
温以寧也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寧青山站在门口,她眼神一下柔了下来。
不过她没停课,只是继续耐心地教孩子们认字。
寧青山就这么站著看了一会儿。
下课铃是没有的,温以安拿一块小铁片敲了敲。
噹噹当。
“下课休息一会儿。”
孩子们一下活了过来。
有人往外跑,有人围著黑板看刚学的字,还有几个小娃娃跑到温以寧跟前,爭著让她看自己写的字。
“温老师,你看俺这个写得像不像?”
“温老师,俺会写田字了!”
“温老师,明天要学啥?可以先跟我说一吗?”
温以寧一个个看过去,嘴角一直带著笑。
寧青山这才走进去,笑道:“温老师教得不错啊。”
温以寧脸微微一红,小声道:“你又拿我打趣。”
温以安在旁边笑嘻嘻说道:“姐夫,你可別光夸我姐,我也教得不差。”
寧青山点头:“对,温以安同志也教得很好。”
温以安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
王小草跑过来,仰头看著寧青山:“寧连长,俺今天学会写田字了。”
寧青山蹲下身,笑著问:“那你知道田里长啥?”
王小草认真说道:“长粮食!”
寧青山又问:“粮食从哪来?”
王小草想也不想:“从伯伯婶婶们汗水里来!”
这话一出,温以寧和温以安都笑了。
寧青山也笑著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说得好。”
正热闹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著,一个社员急匆匆跑到门口,喘著气喊道:“寧连长!温老师!赵队长说县里来人了!”
寧青山眉头一动:“县里来人?谁?”
那社员咽了口唾沫:“说是县文教部的干部,下来考察学校的!马上就回过来。”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温以寧和温以安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紧张。
她们现在虽然在耕读小学教孩子读书,可身份毕竟特殊。
温家以前戴过帽子,是被下放到清溪生產队来的。
虽然这些日子风向鬆了些,队里人也慢慢接纳了他们,可一听县里文教部来人,姐妹俩心里还是下意识发紧。
温以安小声道:“姐夫,会不会出事啊?”
寧青山看出了她们的不安,声音放缓:“別怕,咱们办学堂是响应號召,是好事,你们教得也好,怕啥?”
温以寧轻轻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寧青山又看向屋里的孩子们:“都坐好,別乱跑,县里有领导来了,可能要看咱们学习,你们都要好好表现。”
孩子们闻言,一个个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坐得端端正正,腰板挺直。
没多久,赵德厚、刘满仓带著三个人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干部,穿著灰色中山装,胸前口袋插著钢笔,手里拿著一个公文包。旁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些的工作人员,一个拿本子,一个拿相机。
赵德厚脸上堆著笑,可明显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青山,以寧,以安,县文教部的同志来了,说是听说咱们生產队自己办了耕读小学,特意下来看看。”
那中年干部走上前,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旧仓房,旧桌凳,木板黑板,墙上贴著手写的大字,还有坐得满满当当的孩子。
他的眼神一开始只是审视,很快便多了几分认真。
“你就是寧青山同志吧?”
寧青山上前一步:“我是清溪生產队民兵连长寧青山。”
中年干部伸出手:“我姓范,县文教部的,叫范守礼。”
寧青山和他握了握手,笑著说道:“范同志,欢迎来我们清溪生產队指导工作。”
范守礼笑了笑:“指导谈不上,我们是来学习了解情况的。”
说著,他又看向温以寧和温以安。
“这两位就是你们耕读小学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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