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公社大院。
一夜没睡的人,眼睛里都带著血丝。
杨顺才被两个民兵押著从临时办公室出来,准备带他去县里做进一步的审判,此刻他身上那股子粮站验粮员的神气早没了,耷拉著脑袋,脸色蜡黄,脚步虚浮,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心里还在恨胡汉三狠毒,竟然要杀他灭口!
可等他一抬头,看见院门口站著的寧青山时,整个人忽然愣住了。
“寧……寧青山?”
寧青山一大早来这,是想问问韩小月胡汉三审问得怎么样了,胡汉三背后可还有人,他做那么多事,肯定有人帮他的,这些人同样不能放过,要连根拔起。
寧青山也没想到会这么巧遇上杨顺才,他也没躲,只淡淡看了杨顺才一眼。
杨顺才心里猛地一跳。
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又想起那天夜里,黑巷子里那个戴面具,手提柴刀的人。
那双眼睛,似乎跟寧青山有些相似。
寧青山忽然想逗弄一下这杨顺才,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別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这句话一落地,杨顺才如遭雷劈,眼珠子一下瞪圆了!
他死死盯著寧青山,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是你?!”
寧青山没说话。
但沉默就代表著默认。
杨顺才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根本不是胡汉三派人杀他!
从头到尾,都是寧青山设的局!
那把柴刀,那张黑色面具,那句奉命行事,全是假的!
他被嚇破了胆,自己把自己卖了个乾净。
“寧青山!!!”
杨顺才猛地挣扎起来,咬牙切齿,脸上青筋直冒。
“你坑我!你他娘的坑我!是你,全是你乾的!”
“胡汉三根本没有找人来杀我,是你假扮的,是你冒充的!”
“啊啊啊啊!”
两个民兵赶紧把要发疯的杨顺才按住。
“老实点!”
杨顺才被按得弯下腰,还扯著嗓子骂:“你不是人!你算计我!你嚇唬我!我要告你!我要告你!啊啊啊!!!”
寧青山神色平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讥笑一声,淡淡道:“杨顺才,我只是让你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杨顺才咬牙切齿。
寧青山看著他:“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杨顺才脸色一白。
寧青山继续道:“要是你没收好处,没故意压生產队的粮食等级,没帮胡汉三倒腾粮食猪仔,我就是拿十把柴刀追你,你也交代不出那些东西来!”
杨顺才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难受得很,一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寧青山声音冷了几分:“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让你一句话压等级,你有想过他们吗?”
“你现在后悔,晚了。”
杨顺才脸上的愤怒慢慢垮了下来,变得面如死灰。
他被民兵拖著往外走,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寧青山……你狠……你真狠……”
寧青山没再看他。
这种人,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不冤。
都是他的报应,都是他应该承受的罪孽!
很快,杨顺才被押上了去县里的车。
寧青山转身进了公社临时办公室。
……
办公室里,韩小月正在翻材料。
桌上摊著杨顺才的口供、帐本摘录,还有昨晚从胡汉三屋里搜出来的那些东西。
韩小月揉了揉眉心,显然一夜没合眼。
寧青山轻轻敲了敲门,旋即走进去,开口问道:“胡汉三招了吗?”
韩小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没有。”
她脸色不太好看:“杨顺才这边证据够了,胡汉三倒买倒卖猪仔、收买粮站人员、构陷清溪生產队,这些也能坐实。”
“但我问他背后还有谁,他死活不说。”
寧青山知道韩小月怎么想的:“胡汉三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多事,他背后可能还有人协助他,这是一整条利益链条,你想连根拔起!”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韩小月站了起来,把帐本往桌上一拍,“这不是一个胡汉三能干成的事。”
韩小月眼神发冷,咬牙切齿道:“这是一条线,一整个利益链条,他后头肯定还有人。”
寧青山问:“审多久了?”
“从昨晚到现在,断断续续审了一天。”韩小月嘆了口气,“他別的事能认一点,可一问到上线、同伙、谁帮他销粮,他就装傻。”
“要么说记不清,要么说自己单干。”
寧青山沉默片刻,说道:“我去试试。”
韩小月一怔:“你?”
寧青山点头,一脸自信:“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韩小月看著他:“什么办法?”
“你別管,我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寧青山说道,突然他语气一顿:“不过,你们都要出去,屋里只留我和他。”
韩小月眉头一下皱紧:“不行,这不合规矩。”
寧青山保证道:“我不动他,不会打他。”
韩小月盯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审视。
她是信寧青山的。
可屋里只留寧青山和胡汉三两人,万一出点事,谁都说不清楚。
她更担心,寧青山出事。
寧青山看出她的犹豫,语气放缓了些:“韩小月同志,请相信我,我知道分寸。”
“我也想为国家做点事,为人民群眾除掉他和他背后那些祸害!”
韩小月没说话,还在挣扎犹豫。
寧青山又道:“胡汉三现在不是怕坐牢,他怕的是把背后的人供出来以后,自己更惨,所以简单的审问,他是不会说的!”
韩小月眼神微动,看向寧青山:“你想攻心?”
寧青山点头:“差不多。”
韩小月沉默良久。
外头院子里,有民兵走动的脚步声,偶尔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小月终於鬆口了,答应下来。
“好。”
她走到寧青山面前,语气很严肃:“寧青山,我信你一次。”
寧青山看著她:“谢谢。”
韩小月又道:“但你千万別把人弄死了,自己也要小心。”
寧青山一愣,隨即笑了笑:“放心吧,弄不死的!”
“跟我来吧。”
她把寧青山带去了审讯室,让寧青山自己一个人进去。
门关之前,她又朝里面看了一眼。
……
审讯室里,胡汉三坐在长条凳上。
一夜过去,他眼睛却还透著凶光。
他看见寧青山一个人进来,先是一怔,隨即冷笑起来。
“咋?韩特派员审不出来,让你来嚇唬我啊?”
寧青山没说话。
他把桌上的东西慢慢收拾了一下,將杨顺才的口供、帐本等证据,一件件摆好。
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烦。
胡汉三微微皱眉:“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寧青山还是没说话。
他坐下后,也不问话,只静静看著胡汉三。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屋里很是安静,安静得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胡汉三起初还冷笑,后来脸上的笑慢慢掛不住了。
“你看啥?”
寧青山仍旧不说话。
“他娘的,我问你看啥!”
胡汉三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
足足过了五分钟,寧青山终於开口:“看你还能硬气多久。”
胡汉三哼了一声:“老子啥都不知道,杨顺才自己犯事,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寧青山点点头:“行,你可以这么说。”
胡汉三一愣。
寧青山拿起帐本,翻了几页:“某年某月,胡汉三送烟两条,粮票五斤。”
又翻一页。
“某日,介绍猪仔买卖,胡汉三得差价二十八元,杨顺才得三元。”
再翻一页。
“某日,交胡汉三一百二十斤粮食。”
寧青山抬头:“这些字是杨顺才写的,还是你说是他胡编的?”
胡汉三咬牙:“他胡编!”
寧青山点头:“也行。”
他又拿新的证据:“你家搜出来的,写著人名和斤数,东沟王老四,玉米三百斤,李家公社赵麻子,小米一百六十斤,还有这个,食品站后门,夜里交。”
胡汉三脸皮抽了抽。
寧青山继续道:“这些也能说是別人栽赃。”
胡汉三立刻道:“对,就是栽赃!”
寧青山笑了笑:“胡汉三,你真以为现在要定你的罪,还缺你点头?”
胡汉三脸色变了。
寧青山把东西一件件放回桌上,声音平稳:“杨顺才已经招了,帐本有了,你屋里搜出来的东西,倒卖猪仔、倒卖粮食、收买粮站验粮员、构陷生產队,这些足够办你。”
他顿了顿:“往大了说,破坏国家粮食徵购秩序,破坏社会主义经济秩序。”
胡汉三喉结动了动。
寧青山盯著他:“你应该知道,这帽子有多重,这罪名有多大!”
胡汉三不说话了。
寧青山身体微微前倾:“现在问你背后还有谁,不是因为没你不行,是给你一条路。”
胡汉三冷笑:“少嚇唬我。”
“我没嚇唬你。”寧青山道,“我只是帮你算帐。”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条路,你咬死不说!那你就是主犯,所有的罪,全算你头上,上头查不到別人,就拿你交代。”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路,你把上线、下线、帮你销粮的人、粮站和食品站里给你开门的人都说出来,你是有罪,可你主动检举,戴罪立功。”
胡汉三眼神闪了闪。
寧青山没有放过这个细微变化,在心里分析胡汉三的真实想法。
他继续道:“你別觉得背后那些人会保你,你一进去,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推出去,说所有事都是你胡汉三一个人干的!”
胡汉三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寧青山淡淡道:“你替他们守著秘密,他们替你想过吗?”
“你胡汉三在外头看著威风,可真出了事,你就是最好用的替罪羊。”
胡汉三粗声道:“放屁!胡说八道!”
寧青山忽然笑了:“你急了。”
胡汉三脸色一僵。
寧青山把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我猜你背后那人跟你说过,出事了別乱咬,顶多劳教几年,出来还给你安排活路。”
胡汉三瞳孔一缩。
寧青山看见了,他心里更有数了。
“可你想过没有,这话他对你说,对別人也会说。”寧青山声音放低,“你不说,別人说了,你就是首恶。”
胡汉三额头上开始冒汗。
寧青山靠回椅背:“我再猜猜,你们这条线里,不止一个收粮的,也不止一个放票的。有人负责找粮源,有人负责压粮食等级,有人负责把粮从各个粮站里偷出来,还有人负责把粮送出去。”
胡汉三死死咬著牙。
寧青山一字一句道:“分赃的时候,你拿的是大头吗?”
胡汉三脸色猛地变了。
寧青山笑意更淡:“看样子不是。”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胡汉三的呼吸乱了。
寧青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增加压迫感:“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冲在最前面,跑腿、露面、背骂名也全是你,真正拿大头的人,却躲在后头悠閒的喝茶。”
“出了事,他乾乾净净,你脏得洗都洗不掉!”
“你说你聪明,结果呢?你不也是別人手里一条狗?”
“你放屁!不是,我不是狗,不是!!!”
胡汉三猛地拍桌子,眼睛通红。
寧青山冷冷看著他:“那你证明给我看。”
胡汉三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寧青山把笔放到他面前。
“说出他们,你还有机会。”
“替他们扛著,你就等著一个人把这整条线的罪都背了,这辈子別想再出来,別想重新做人!”
胡汉三盯著那支笔,脸的肉都在发抖。
寧青山也不著急,就这样看著他,等著他。
许久后,他嗓子沙哑地问了一句:“我说了,真能算立功?”
寧青山道:“我不是组织,我不能替组织许空话!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这些政策贴在墙上,不是摆著好看的。”
胡汉三抬头,看向墙上的標语。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那八个字被煤油灯照著,红得刺眼。
胡汉三的肩膀终於垮了下去。
“我……我要是说了,他们不会放过我。”
寧青山道:“你不说,他们也不会救你。”
胡汉三闭上眼,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再睁开时,他像是老了好几岁。
“给……给我喝口水。”
寧青山把搪瓷缸子递了过去。
胡汉三端起来,手抖得厉害,猛灌了一大口,水洒在衣服上也顾不上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咬牙大声道:“我说!”
……
韩小月一直在门外焦急等待。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
寧青山从审讯室走出来。
韩小月立刻站起身:“怎么样?”
寧青山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说道:“招了。”
韩小月愣住:“真招了?”
“嗯。”寧青山道,“让文书进去记吧,他交代的人不少,粮站、食品站、几个猪牙子,还有外头接粮的等等。”
韩小月眼里闪过震惊之色。
她快步进入审讯室。
一进去,就看见胡汉三坐在那里,衣服完整,脸上也没有伤,只是整个人像被抽乾了力气,瘫坐在长条凳上。
韩小月下意识看了寧青山一眼。
没动手,真没动手!?
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韩小月心里满是疑问,可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她立刻叫文书进来。
“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