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黑，你收了我的定金，今天我来拉小猪仔回去了。”
    猪圈旁几个人同时回头。
    寧青山大步走了出来，寧武跟在他身边，脸黑得像锅底。马老三稍微落后半步，眼神在胡胖子身上转了转，嘴角带著冷笑。
    吴老黑看见寧青山，像看见救星一样，立刻喊道：“秦……秦兄弟，你可算来了！”
    在来的路上，寧青山就已经跟大哥寧武交代过了，他这次与人交易用的是化名，叫秦小彪，来自下河生產队，並且寧青山还给大哥寧武取了一个新名字，叫秦文。
    寧青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猪仔还在吧？”
    吴老黑连连点头：“在，都在，之前收了你的定金，可能都给你留著！”
    胡胖子上下打量了寧青山几眼，见他穿著普通农家衣裳，眼里闪过一抹不屑。
    “你就是先前交定金的人？”
    寧青山看向他，不卑不亢道：“对。”
    胡胖子理了理自己身上的中山，挺著肚子说道：“这十二条小猪仔，我要了，你那二十块定金，让吴老黑退给你。”
    寧武一听就炸了：“你要了？你算哪根葱？先来后到懂不懂？”
    精瘦汉子立刻斜眼看过来：“咋说话呢？知道这是谁不？”
    寧武冷笑：“咋？天王老子啊？”
    “你！”
    精瘦汉子擼起袖子就要上前，那架势似乎要干架一样。
    寧青山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冷冷一扫。
    那精瘦汉子脚步一顿，也不知道咋回事，被寧青山这么一看，他心里忽然有点儿发毛。
    胡胖子皱眉，冷笑说道：“年轻人，说话別太冲，我胡某人今天是带著诚意来的，十五块一条，价比你高，你还能不让人家吴老黑多挣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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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青山淡淡道：“买卖讲的是信用，不是谁出价高就能半路抢的。”
    胡胖子嗤笑一声：“信用？你跟我讲信用？”
    他指了指吴老黑，又指了指猪圈：“私下卖猪仔，本来就不是啥光彩事，你也別装得多正派。”
    “谁跟你说我们是私下买卖猪仔！”寧青山闻言笑了。
    他掏出那张盖了章的备案批条，展开晃了晃，也没管对方有没有看清楚，理直气壮说道：“我们下河生產队办养猪场，已经在公社畜牧站备案，有批条，是搞农副业，合理合法，手续正规！”
    “我们这是生產队之间正常调剂，你呢？”
    胡胖子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还真带了备案批条。
    寧青山继续道：“这位同志，你口口声声说替大生產队收猪仔，那你们生產队的介绍信呢？公社批条呢？畜牧站备案呢？食品站调剂手续呢？”
    几个问题砸下来，胡胖子脸色更不好看。
    寧武立刻接话，无比囂张：“拿出来让俺们开开眼啊！你不是挺能吹吗？”
    马老三在旁边嘿嘿一笑：“胡胖子，你那套嚇唬老实人的把戏，在这儿怕是不好使嘍。”
    胡胖子这才注意到马老三，脸色一下阴了：“马老三？这儿有你啥事？”
    马老三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懒洋洋道：“俺就是路过，看个热闹。”
    寧青山看著胡胖子，声音不紧不慢：“胡同志，你没有手续，却要一次收十二条小猪仔，你说你不是倒买倒卖，说出去谁信啊！？”
    胡胖子眼皮一跳，怒道：“你少血口喷人，胡说八道！”
    寧青山冷笑：“是不是胡说八道，去公社投机倒把办公室说清楚就行，正好我跟五道口公社韩特派员也熟，要不咱们一起走一趟？”
    “投机倒把”四个字一出，胡胖子身后两个帮手脸色都变了。
    这年头，这帽子可不是闹著玩的，真要扣上，钱票货全给你没收，人也得蹲大牢里去接受教育，好好改造思想，严打时期，运气不好的话，吃花生米也不是不可能！
    胡胖子眼神闪了闪，强撑著说道：“你嚇唬谁呢？我跟食品站李站长是亲戚！”
    寧青山淡淡道：“那就更该查查了，看看食品站干部亲戚，是不是打著食品站旗號在外头搞倒买倒卖猪仔！”
    胡胖子脸皮抽了抽。
    这话太狠，他要真被捅上去，不光自己麻烦，连那个所谓的连襟也得跟著吃掛落。
    吴老黑这会儿终於回过神来，赶紧说道：“胡同志，这猪仔俺真不能卖给你，俺收了秦兄弟的定金，就得按说好的办。”
    胡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吴老黑，你可想好了！”
    寧青山上前一步，挡在吴老黑面前，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压迫感。
    “他想好了。”
    寧武也往前一站，拳头捏得咯咯响：“咋？还想动手？来，俺陪你练练。”
    膀大腰圆那个帮手看了看寧武，又看了看寧青山，最后竟没敢动。
    胡胖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原本以为吴老黑是个老实农户，嚇唬几句，再用高价一砸，这窝猪仔十拿九稳。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陈咬金，手里有批条，还敢拿投机倒把压他。
    胡胖子最怕啥？
    就怕把事情闹到明面上，他干的营生，见不得光，真被抓了，谁也保不住他！
    胡胖子咬牙，恶狠狠道：“好，好得很！山不转水转，咱们走著瞧！”
    寧青山冷冷道：“不用走著瞧！你要再打这窝猪仔的主意，我今天就去公社举报你。”
    胡胖子脸色更难看了。
    精瘦汉子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低声道：“胡哥，要不……”
    胡胖子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走！”
    三人灰溜溜往外走，临出院门前，胡胖子又回头瞪了寧青山一眼，眼神怨毒。
    寧青山却只是淡淡看著他。
    等三人走远，吴老黑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腿都有点儿软了。
    “哎哟娘咧，嚇死俺了。”
    寧武没好气道：“你差点就卖给他们了吧？”
    吴老黑脸一红，低著头说道：“俺……俺承认，刚才俺心里差点改主意了，十五块一条小猪仔啊，而且他还拿食品站嚇俺，俺这小门小户的，哪扛得住！”
    说著，他抬头看向寧青山，脸上满是愧疚。
    “秦兄弟，俺对不住你，俺真没想坑你，就是怕啊！”
    寧青山没有责怪他，只说道：“怕是人之常情，你没有一开始就答应，已经算讲信用了。”
    吴老黑眼眶有些红：“俺老黑没啥大本事，就是想著做人不能没良心，不讲信用！收了你的定金，要是再把猪仔卖別人，往后俺在刘家湾还咋抬头？”
    马老三笑道：“吴老黑，你今天算是硬气了一回！”
    吴老黑苦笑：“硬气个屁，腿肚子都软了。”
    眾人都笑了起来，刚才紧绷的气氛彻底消散一空。
    寧青山看向猪圈。
    十二只小黑猪还在圈里拱来拱去，有几只正抢食槽里的水，尾巴卷著，叫声清亮，精神头不错。
    寧青山满意地点点头：“小猪仔养得不错。”
    吴老黑赶紧说道：“俺这些天都精心餵著呢，没敢糊弄，早晚猪圈都打扫，吃的东西也很注意，就怕它们闹肚子。”
    “好。”
    寧青山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
    “一百一十二块，之前给了二十块定金，这是剩下九十二块，你点点。”
    吴老黑接过钱，手还有些发抖，他蹲在地上，蘸了点唾沫，一张一张数。
    数完后，他点点头：“没错，九十二块，一分不少。”
    寧青山又拿出两块钱，递给吴老黑。
    吴老黑一脸疑惑，没有去接那两块钱：“秦小兄弟，你这是？”
    寧青山说道：“你给我餵了好些天小猪仔，算是辛苦费。”
    “这……这不用？！”吴老黑摇摇头。
    “拿著吧，你没怪我搅黄了你跟胡胖子的生意就好。”寧青山笑著说道。
    “没……没有，我从来没有怪过秦兄弟你！”吴老黑连忙否认。
    寧青山缓了缓手里的两块钱，说道：“那就赶紧收下！”
    “好好，谢谢你！”吴老黑这才收下那两块钱。
    紧接著，寧青山又看向马老三，从兜里摸出两张角票和几毛零钱，加上先前说好的跑腿费之外，又多给了一块。
    “马老哥，今天多亏了你跟我说胡胖子的事，这一块钱你拿著，算我谢你的。”
    马老三眼睛一亮，但却没有马上接那钱，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这……这怎么好意思呢！说好的跑腿费你都已经给了。”
    寧青山说道：“一码归一码。”
    “那我就不客气了！”马老三这才笑呵呵接过钱，揣进兜里：“兄弟敞亮，往后要母猪，种猪，你还找俺，俺肯定给你挑好的。”
    “行，以后有需要，肯定来找你。”寧青山点点头。
    钱货两清，接下来就是抓猪仔，这活儿看著简单，其实不容易。
    小猪仔別看个头不大，跑起来滑得像泥鰍，叫起来还跟杀猪似的，震得人耳朵疼。
    吴老黑先进猪圈，寧武跟著进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堵著，寧青山腿还有伤，就站在圈门口指挥。
    “先抓那只，別乱抓，抓它的后腿和腰。”
    寧武瞅准一头黑猪仔，猛地一扑，结果那小东西嗖一下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惹得寧武差点摔进猪食槽里。
    吴老黑哈哈笑：“这玩意儿精著呢！”
    寧武脸一黑：“俺就不信逮不住你！”
    他这回学聪明了，和吴老黑一前一后夹住，终於抓住一只。
    小猪仔立刻嗷嗷叫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寧武被叫得直皱眉：“娘的，嗓门比王大柱还大！”
    寧青山笑道：“叫声响，说明精神好。”
    一只、两只、三只……
    十二头小猪仔陆续被抓了出来，分別放进寧青山他们带过来的竹筐里，再用麻绳固定好，筐底铺了些乾草。
    寧青山特意分成两辆牛车，一辆装六头小猪仔，不会拥挤。
    小猪仔在筐里哼哼唧唧的叫著，黑亮的小眼珠滴溜溜转，时不时用鼻子拱竹筐。
    吴老黑看著这一窝猪仔被装上车，心里竟然有些舍，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脑袋。
    “好好长膘，別给俺老黑丟脸。”
    寧青山笑道：“你放心，到了我们下河生產队，保证它住得舒舒服服，长得白白胖胖的，毕竟我拿刚建好的猪圈比有些人家的炕头还讲究。”
    吴老黑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临走前，寧青山又叮嘱道：“胡胖子那边，你要留点心，怕他报復你。”
    吴老黑感激地点头：“成，俺记住了。”
    马老三笑著说道：“他最近怕是不敢太蹦躂，秦兄弟刚才那几句，够他心惊肉跳好几天的了。”
    眾人笑了笑。
    “走了！”
    寧青山和寧武驱赶著牛车缓缓动了起来。
    十二头小猪仔在车上叫得热闹，哼哼唧唧，一路不停。
    寧武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老二，猪仔拉回去，咱们的养猪场可就真成了。”
    寧青山坐在牛车上，看著车上那几只拱来拱去的小黑猪，心里也踏实下来：
    “是啊！咱们清溪生產队，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秦小彪，不是，下河生產队吗！”寧武笑著说。
    “对对对，秦文，你说得对！”
    “哈哈哈！”
    寧青山和寧武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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