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青山本来想自己骑自行车去公社卫生院的,但爹娘死活不同意,要让寧武送他去。
於是寧青山就让大哥寧武骑著自行车送他到公社卫生院,旋即寧武又骑自行车回去了,说还要回去干活,下午再过来接寧青山回去。
寧青山朝著寧武摆摆手:“路上小心!”
寧武骑上自行车,一溜烟儿很快没影了。
进入卫生院,寧青山找到了上次给他取子弹的那个女医生,此刻她正在整理药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顿时皱起眉头。
“寧青山同志?”
她把手里的药瓶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著几分责怪:“你怎么才来?不是跟你说了,两天来一次换药、打一针消炎针吗?这都三四天没来了!”
寧青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白医生,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了。”
寧青山上次来换药,就已经知道了这个女医生的名字,叫白朮。
白朮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男同志,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铁打的,伤口要是化脓发炎,到时候有你受的!”
寧青山赶紧说道:“这不来了嘛。”
“坐下,把裤腿捲起来。”
白朮嘴上这么说著,可手上的动作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寧青山坐到诊疗床上,把裤腿小心捲起,白朮解开纱布看了看,伤口四周还有些红肿,但好在没有化脓。
她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还算你命大。”白朮说道,“伤口恢復得还行,不过这几天真不能再乱跑了,你这条腿要是落下毛病,老了后有你受的。”
寧青山点头:“好,我知道了。”
这一点,寧青山前世是深有体会的,他在战场上留下了一身伤病,老了以后后遗症很大,经常不是这儿疼,就是那个疼!
白朮冷哼一声:“別敷衍我,自己的身体要自己爱惜,你要是不听,我也没法逼你。”
寧青山笑了笑,没有反驳。
白朮先给他清洗伤口,又重新上了药,酒精擦过伤口时,火辣辣地疼,寧青山只是皱了皱眉头。
白朮见他又是一声不吭,忍不住说道:“你倒是真能忍。”
“习惯了。”
“这种事还能习惯?”
寧青山没接话。
白朮也没追问,只拿起针管,给他抽了消炎药。
“把屁股露出来。”
寧青山有些难为情,但犹豫了一会,还是依言照做。
一针下去,他眼皮都没动一下。
白朮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球按住:“按一会儿,別揉。”
寧青山刚要点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医生,在吗?”
声音清脆,却带著几分虚弱。
寧青山下意识抬头看去。
只见苏瑾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穿著一身列寧装。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寧青山,整个人愣了一下。
“寧青山?”
寧青山也有些意外:“苏瑾同志?”
苏瑾快步走进来,视线落在他捲起的裤腿和刚包好的纱布上,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了?”
寧青山隨口说道:“没事,小伤。”
白朮正收拾药盘,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还没事?都中枪了,还说小伤?”
“中枪?”
苏瑾声音一下拔高,眼眶瞬间红了。
她几步走到寧青山跟前,盯著他的腿,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中枪了?什么时候的事?谁打的?怎么没告诉我?”
寧青山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头疼。
“真没什么,已经处理好了。”
苏瑾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你还说没什么!都中枪了,还要怎么样才算有事?”
白朮看了看苏瑾,又看了看寧青山,眼神多了几分古怪。
寧青山轻咳一声,只能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进山打猎,遇到人埋伏,被打了一枪,后来把人抓住,送去了公社。
至於怎么绕后反制,怎么用枪制服钱大勇,又怎么把人从山里押下来,他都一笔带过。
可即便如此,苏瑾听完后,脸色还是越来越白。
“你一个人在山里,被人拿枪埋伏?”
寧青山点点头:“嗯。”
苏瑾眼圈更红了,语带哽咽道:“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要是那一枪打偏一点,要是你没躲开……”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寧青山沉默了一下,说道:“这不是没事嘛。”
苏瑾抬头瞪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寧青山,你能不能別总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白朮也在一旁说道:“这位女同志说得对,你这种人最让医生头疼,伤得不轻,还硬说没事。再这么折腾,迟早把小伤拖成大伤。”
寧青山摸了摸鼻子。
一个医生,一个苏瑾,两个人一左一右数落他,搞得他都有点儿不好反驳了。
这时,白朮问看向苏瑾问道:“你呢?来找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瑾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赶紧擦了擦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两天有点头晕,嗓子也疼,可能是著凉了。”
白朮让她坐下,给她量了体温,又看了看嗓子。
“有点低烧,喉咙发红,问题不大,回去多喝热水,別吹风,我给你开点药,吃几天就好了。”
苏瑾点点头,一脸感觉道:“谢谢,白医生。”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寧青山腿上看。
寧青山感觉自己呆在这里很是不自在,他站起身,开口说道:“行了,针也打了,药也换完了,我就先回去了。”
苏瑾急忙问道:“你怎么回去?你一个人来的吗?”
“我大哥送我来的。”
“那他人呢?”
“回去了,下午来接。”
苏瑾皱眉:“那你现在怎么回去?”
寧青山笑了笑说道:“走回去唄,又不远。”
苏瑾还没说话,白朮抢先说道:“不行!你这腿刚换完药,要少走路。”
苏瑾也跟著说道:“对,你不能再乱动了,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先在卫生院坐著等,等你大哥来接你,你再回去。”
寧青山有些哭笑不得,看著两个女人说的:“我真没那么娇气。”
苏瑾看著他,声音低了些:“就当让別人少担心一点,行不行?”
寧青山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吧,那我坐会儿。”
苏瑾这才鬆了口气。
白朮开好药,递给苏瑾,又忍不住看了寧青山一眼。
“原来你这伤是这么来的,能从拿步枪的人手里活下来,还能把人抓住,你也真是命硬。”
命硬吗?那可不单是命硬那么简单,要不是寧青山机智,再硬的命都白搭。
当然,寧青山嘴上又说说另外的话,他笑了笑道:“命硬是好事。”
白朮说道:“命再硬,也经不住自己糟践。”
苏瑾轻声附和:“就是。”
寧青山只好闭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是苏瑾在陪著寧青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刻意没有提苏瑾要返城的事情。
白朮则有病人,可没那么有空陪著两人閒聊。
中午过后,寧武果然来了。
他一进卫生院,就扯著嗓子喊:“老二,药换好了没?”
寧青山站起来:“好了。”
寧武看见苏瑾也在,愣了一下:“苏知青也在啊?”
苏瑾点点头:“我有点不舒服,来拿点药。”
寧武也没多想,扶著寧青山往外走:“走,娘在家燉了鸡汤,说给你补身子。”
寧青山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坐月子,要啥鸡汤补身体啊!”
寧武看了寧青山一眼,认真说道:“腿上挨枪子还不该补?娘说了,你这段时间啥都別干,老老实实在家养著。”
“对,好好养伤,多吃些补品。”苏瑾点头,认同说道。
“对吧,你看人家苏知情都这么说。”寧武扬了扬头。
寧青山回头朝苏瑾点了点头:“苏瑾同志,那我先走了。”
苏瑾看著他,轻声说道:“你好好养伤。”
“寧青山,等一下,你还得再打一次消炎针和换一次药,两天后就要来了,不要像这次一样三四天才来!”白朮追了出来,认真叮嘱道。
寧青山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旋即跟著寧武离开了卫生院。
苏瑾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眼圈又有些发红。
她低头捏紧手里的药包,心里很是难受,明明知道不该多想,可听见他,听到他受伤的那一刻,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害怕担忧。
这时,旁边站著的白朮,看著苏瑾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喜欢那小子。”
苏瑾闻言,脸一红,赶忙辩解道:“白……白医生,你別乱说,没……没有!”
白朮撇撇嘴道:“全都写在脸上了,还没有!”
苏瑾:“……”
她有这么明显吗?!
……
寧青山回到清溪生產队时,正赶上养猪场那边收工。
社员们扛著铁杴、镐头从那边回来,一个个身上全是土,可脸上都是笑。
“寧连长,猪圈建好了!”
“按你画的图挖的,粪沟也留出来了!”
“俺看那猪住进去,怕是真比俺家炕头还舒服!”
眾人哈哈大笑。
寧青山也笑:“猪住得好,吃的好,才能长膘,等年底吃肉的时候,你们就知道好处了。”
王大柱咧嘴大笑:“俺现在就盼著杀猪菜了!”
旁边有人骂他:“你那嘴,三句话不离吃的!”
王大柱理直气壮:“不为吃肉,咱养猪干啥?”
“难道不能卖了换钱啊?”
王大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好像也是,还能卖钱呢!”
一群人又笑成一片。
寧青山回家后,温以寧赶紧迎出来,关切的问道:“当家的,药换好了?”
寧青山点点头:“换好了。”
“针打了吗?”
“打了。”
“大夫咋说?”
“说恢復得挺好。”
寧青山撒了个小谎,他不想温以寧担心。
可寧武却在旁边拆台:“大夫还说他不听话,三四天才去换药。”
温以寧一听,立刻瞪向寧青山。
寧青山顿时咳嗽一声:“下回一定按时去。”
刘晓兰从灶房端著一碗鸡汤出来:“快喝鸡汤,趁热。”
寧青山喝了一口鸡汤,鲜甜无比,心里努暖的。
不是因为鸡汤,而是因为有关心他,爱他的家人。
日子就是这样,外头有风有雨,可回到家里,总有一碗热乎饭,有人念叨,有人牵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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