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业扶著寧青山往公社卫生院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王建业心里像压著一块石头,神色复杂。
虽然寧青山嘴上说跟他没关係,可钱大勇是王建邦留下的后手,是他亲爹安排的人,这一点怎么都绕不过去。
到了卫生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公社卫生院不大,走廊里是昏黄的灯泡,散发著酒精、草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医生,二十六七岁,扎著两条麻花辫,穿著白大褂,胸前別著一支钢笔。她原本正在桌前写资料,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年轻医生问道。
王建业赶紧说道:“大夫,他腿上中枪了,快给他看看!”
女医生一听“中枪”两个字,神情立刻严肃起来,赶紧让寧青山坐到诊疗床上。
“我要先把你裤腿剪开。”
寧青山点点头,伸手自己就要去拆布条。
女医生瞪了他一眼:“別逞能,坐好!我是医生交给我!”
她拿起剪刀,咔嚓几下把寧青山裤腿剪开,伤口已经被寧青山简单扎过,但布条早被血浸透了,揭开之后,血肉模糊的一片,看著很是嚇人。
王建业站在旁边,微微皱眉。
女医生皱眉查看了一会儿,沉声说道:“子弹没穿过去,卡在里头了,得儘快取出来。”
王建业立刻说道:“那赶紧取啊!”
女医生脸色有些为难:“麻药昨天刚好用完了,新的还没送过来。”
闻言,王建业脸色一变:“没麻药咋取?活生生剜肉吗?!”
女医生也没有別的办法,她说道:“你们自己决定,要不要现在取,麻药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到。”
“还有就是子弹留在里面会有危险,拖久了发炎化脓,会变得更严重!”
这时,寧青山语气平静道:“取吧。”
女医生看向他:“你听清楚了?没有麻药,疼得很,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寧青山淡淡道:“听清楚了。”
女医生又问了一遍:“真不用等?或者你们找辆车去县里处理?”
寧青山摇头:“不用,就在这儿取。”
女医生盯著他看了几秒,第三次確认:“你確定能忍住?中间不能乱动,不然刀子偏了,更麻烦。”
寧青山靠在床头,语气平稳:“可以,你取子弹吧。”
女医生见他不像开玩笑,这才点点头:“行,那你忍著点,我去准备一下。”
她转头对王建业说道:“等会,你按住他的腿,別让他动。”
王建业看了寧青山一眼,低声道:“寧青山,要不还是……”
寧青山打断他:“少废话。”
不就是不打麻药取子弹吗?前世又不是没有做过,此事多得寧青山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王建业刚要上前帮助寧青山,按住他受伤的那条腿。
寧青山却直接拒绝:“不用按。”
女医生先用酒精和碘酒清洗伤口,酒精一碰到伤口,火辣辣的疼,寧青山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可他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连哼都没哼一声。
女医生手上动作很利索,消毒之后,用消过毒的镊子和小刀一点点探进去。
王建业光是在旁边看著,脸都白了,他当过兵,也不是没见过血,可像这样没打麻药硬生生取子弹,还是让他不敢直视,甚至都有些幻疼了!
“忍著。”
女医生低声提醒一句,手上动作小心翼翼,手是真的很稳。
寧青山双手抓著床沿,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可他始终咬著牙,一声不吭。
终於,女医生手上一顿,镊子夹著一颗子弹头取了出来,丟进吕盘里面。
叮的一声。
王建业长长吐出一口气。
女医生也鬆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取出来了。”
隨后她又重新给伤口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寧青山始终没喊过一声疼。
等包扎完,女医生看著寧青山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这人意志力太强了吧!
“你以前当过兵?”
寧青山隨口说道:“算是吧。”
女医生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难怪。”
她把用过的纱布收好,又叮嘱道:“这几天別沾水,別乱走动,更不能干重活。每隔两天来打一针消炎针,顺便换药。要是发烧、伤口红肿流脓,立刻来卫生院,听见没有?”
寧青山点头:“听见了。”
女医生又看了王建业一眼:“你是他家属?”
王建业愣了一下。
寧青山淡淡道:“朋友。”
女医生说道:“那你记著点,回去看著他,別让他逞能。”
王建业闷声道:“知道了。”
出了卫生院,夜风一吹,寧青山身上有汗,有些发凉。
王建业扶著他,低声说道:“寧青山,对不住,我……”
寧青山看了他一眼,直接打断他的话:“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王建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样,很是难受,他犹豫了好一会,终於说出口:“可他毕竟是我爹。”
寧青山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已经亲手把他送进去了。”
王建业苦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
王建业一路把寧青山送回清溪生產队,等两人进村时,天已经亮了。
寧家房子里面,温以寧、寧建国、刘晓兰、寧武他们一夜没睡,全都在等消息。
听见外头动静,几个人立刻冲了出来。
“当家的!”
温以寧一看见寧青山,眼圈瞬间红了,跑上来扶住他。
“你咋样?疼不疼?大夫咋说?”
寧青山笑了笑:“没事,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行。”
刘晓兰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寧建国沉著脸,眼眶也有些发红,只是硬撑著没表现出来。
寧武看著寧青山腿上的纱布,咬牙问道:“老二,到底咋回事?谁这么狠,要你的命?”
寧青山不想让家里人太担心,只三言两语说道:“王建邦以前留下的后手,一个叫钱大勇的,躲在山里想暗算我。人已经被我抓了,送到公社去了,韩特派员会押去县里。”
寧武听完,当场骂了起来:“狗日的王建邦!人都进去了还不消停!”
寧建国也气得脸色铁青:“这种人就该挨枪子!”
温以寧眼泪止不住地掉:“你还说没事,这都中枪了……”
寧青山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真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次到底有多凶险,若不是他反应快,那第一枪打中的就不是大腿,而是脑袋。
寧建国抽了口旱菸,沉声说道:“小山,最近你先別上山了,就算真要去,也得让你大哥陪著,不能再一个人去。”
刘晓兰立刻点头:“对!你爹说得对!不许一个人进山了!”
寧武也说道:“以后你去哪儿,叫上我,谁再敢放暗枪,俺跟他拼命!”
寧青山看著一家人担心的模样,只能点头:“行,我答应,最近不进山了。”
温以寧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王建业见寧青山已经到家,便低声说道:“人送到了,我先回公社。”
寧青山看向他:“回去歇歇吧,你也折腾一晚上了。”
王建业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寧建国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气:“这孩子,摊上那么个爹,也是造孽。”
寧青山没说话。
……
接下来几天,寧青山算是彻底閒了下来。
家里人不让他下地,不让他去石料厂,也不让他去木炭厂,就连赵德厚和刘满仓来找他商量事情,都被温以寧拦在院子里,说啥也不许他们拉著寧青山操心。
寧青山哭笑不得,他一个閒不住的人,突然被按在家里养伤,浑身都不自在。
……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
寧青山閒来无事,心血来潮,教寧小安识字。
他就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寧小安蹲在他旁边,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得很认真。
“这个字,念人。”
寧青山在地上写了一个“人”。
寧小安奶声奶气地跟著念:“人。”
“对。”寧青山又写了一个“大”,“这个念大。”
“大!”
“人长高了,加上一横,就是大。”寧青山笑著说道。
寧小安立刻站起来,踮著脚尖:“爹爹,小安也大!”
寧青山被逗乐了:“对,小安也大了,该认字了。”
温以寧在灶房门口看著这一幕,眼里全是笑意。
教著教著,寧青山忽然停住了。
他看著地上的几个字,心里猛地一动。
清溪生產队里的孩子不少,像小虎、小草,还有村里那些七八岁、十来岁的娃娃,整天不是捡柴火,就是拾粪、除草,看弟弟妹妹。
真正能安安稳稳读书识字的,没几个。
倒不是说这个年代农村孩子没学上,实际上,大队那边有真正的小学,公社也有中心校。
可问题是清溪生產队离大队小学不算近,有些孩子每天来回好十几里路,冬天冷,夏天热,遇上下雨路上全是泥,很是危险。
接送上学,那就根本不可能了!
再加上家里缺劳力,很多娃娃读两天歇三天,最后字没认几个,活倒是干了不少。
至於更小的孩子,跑那么远更不现实。
寧青山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再拖,生產队要往前走,不能光让大家吃饱饭,还得让孩子们识字,有知识,讲道理。
不认字,將来连帐本都看不懂,等再过两年,时代一变,有文化的人才是真正吃香的。
清溪生產队也该办个自己的耕读小学,哪怕先办个教学点也行。
不用多气派,找间空屋子,刷块黑板,弄几张长凳,让孩子们上午认字算数,下午帮家里干点轻活。
先把一二三年级教起来。
有天分、肯用功的,再送到大队或者公社中心小学读完真正的小学,往后还可以考初中、考中专、考高中,甚至考大学。
想到这里,寧青山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老师也不是没有,温以寧识字,温以安爱读书,老丈人温成海更是有学问的人。
就算温成海现在身份不方便,私下里帮著备备课、写写教案也行。
再不济,他自己也能教。
晚上,吃过饭后,寧青山想偷偷溜出门,可是刚到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温以寧赶紧问:“当家的,你腿还伤著,又要去哪儿?”
寧青山笑道:“去找赵叔说点事,不远,就大队部。”
温以寧不放心:“我陪你去。”
“不用。”寧青山说道,“几步路的事。”
可温以寧还是拿上外衣跟了出来:“我送你到门口。”
寧青山拗不过她,只能由著。
到了大队部,赵德厚正蹲在门口抽旱菸,见寧青山一瘸一拐过来,赶紧站起来。
“青山,你咋来了?有啥事让人捎句话不就成了,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呢!”
寧青山坐下后,开门见山说道:“赵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赵德厚一听这话,立刻精神起来,他现在一听寧青山说“商量个事”,就知道多半又是大事。
“你说。”
寧青山看著他,认真说道:“咱们清溪生產队,得办个小学。”
赵德厚愣住了。
“办小学?”
“对。”寧青山点头,“先办个耕读小学,或者说教学点也行。不用搞大,先把队里的孩子集中起来,教他们认字、算数。”
赵德厚皱著眉头:“这能成吗?办学校可不是小事啊。”
寧青山说道:“能成,现在上头本来就鼓励农村办学,初小不出生產队,高小不出大队,初中不出公社。咱们生產队自己出地方、出人,报大队和公社文教干事备案就行。”
赵德厚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有这说法?”
“有。”寧青山说道,“不需要盖多好的教室,队里那间空仓房收拾出来就能用。桌子板凳让各家凑一凑,黑板拿木板刷黑漆。先教语文、算术,农忙时候放假,平时半天上课半天劳动。”
赵德厚慢慢琢磨过味来了。
“这不就是耕读学校嘛。”
“对,就是耕读学校。”寧青山说道,“咱们队里不能只想著眼前多挣几个工分,孩子们要是不识字,將来就只能睁眼瞎,咱们这代许多人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不能让下一代还这么过。”
赵德厚沉默了,这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自己就不识几个字,每回看公社文件,都得找刘满仓念。记工分也怕算错,心里总发虚。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厚一拍大腿。
“办!”
“这事该办!”
“娘的,咱们清溪生產队现在石料厂、木炭厂、养猪场很快也能办起来,还怕办不成一个娃娃识字的学堂?”
寧青山笑了:“赵叔,这话说得对。”
赵德厚又问:“那老师呢?谁来教?”
寧青山说道:“先让以寧和以安试著教,再找队里识字的知青、初中毕业的年轻人问问,工分照记,公社那边要是有补贴更好,没有补贴,咱们生產队也能给点照顾。”
赵德厚点头:“成,明天我就找刘书记商量,再开个会,跟大家商量一下,把这事定下来不难。”
寧青山补了一句:“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清溪生產队耕读小学。”
赵德厚咧嘴笑了:“好!这名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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