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青山被眾人起鬨,走上了台。
王建业笑得像只偷鸡的狐狸,不怀疑好意:“寧青山,唱首歌不难吧?”
寧青山淡淡说道:“唱不好你可別笑。”
“谁笑谁是孙子!”
王建业话音刚落,台下就有人喊:“王干事,你这话俺记住了啊!”
又是一阵鬨笑。
寧青山站在台上,看著底下一张张的脸,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
这些民兵有清溪生產队的,有红旗公社的,有大河公社的,也有五道口其他队的。
刚来的时候,他们如同一盘散沙,可一场山火过后,这些人像是蜕变了一般,变得团结了,就连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次民兵训练註定会在他们的人生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唱啊!”
“对啊,寧连长,快唱!”
台下宋大志又开始起鬨了,其余人纷纷跟进。
寧青山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开口唱了起来:
“团结就是力量——”
第一句出来,台下不少人立刻眼睛一亮。
这歌大家熟。
“团结就是力量!”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王建业忍不住跟著唱了起来。
隨后,宋大志、赵宝全、李二牛、张铁蛋也扯开嗓子跟著喊。
再然后,是整个操场几十號民兵,加上宣传队的人,声音越来越大,直衝夜空。
“向著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歌声谈不上多整齐。
有人跑调,有人破音,还有人唱得脸红脖子粗。
可那有怎样?这歌唱的本来就是那股劲儿!
苏瑾站在台边,看著台上的寧青山。
他没有故意表现什么,可偏偏只要他站在那里,就能吸引眾人的目光。
苏瑾心绪很复杂,酸涩、敬佩、遗憾,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不甘心。
一曲唱完,操场上爆发出热烈掌声。
最后,王建业又做了总结。
他说这次集训虽然有苦有累,但大伙儿都成长了,有了纪律,有了配合,也经歷了火场考验。
他说民兵不靠喊的,是有事的时候,真的顶上去。
寧青山也被推著说了几句。
他没有讲大道理,只说了一句很朴实的话。
“不管是救火,还是守村,靠一个人不成。”
“人心齐,泰山移。”
“以后真遇上事,別乱,听指挥,大伙儿拧成一股绳,啥难关都能过去。”
台下安静了一瞬,隨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散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民兵们开始回宿舍休息,收拾东西。
明天一早,这场为期七天的集训就算彻底结束,各回各家。
寧青山也回了宿舍。
宋大志一边收拾著东西,一边兴奋说道:“连长,今晚你唱得真好!”
李二牛摸著肚子:“俺还以为惊喜是加餐呢。”
张铁蛋笑骂:“你就知道吃!”
赵宝全说道:“不过这表演真好看。”
“表演好看?我看你是觉得台上表演的姑娘好看吧!”宋大志直接戳穿。
“你再胡说!”赵宝全急了。
“咱俩出去练练!”
寧青山已经把自己的军用背囊收拾好,他笑著摇摇头道:“行了,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回去。”
“好咧,我这就收拾!”宋大志赶忙答应一声。
出来好像天了,寧青山有些想温以寧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点儿不踏实。
寧青山见门没关,走过去,正准备关门休息,忽然听见一阵压抑著的抽泣声。
声音不大,可寧青山耳朵灵,还是听见了。
他皱了皱眉,把门留了条缝隙,然后走了出去。
旧教学楼后头有一片空地,月光淡淡照下来。
一个人影蹲在墙脚下,双肩轻轻发颤。
寧青山走近几步,认了出来。
不是苏瑾,还能有谁。
她抱著膝盖,脸埋在胳膊里,压著声音哭。
寧青山停下脚步。
按理说,他现在不该多管了,可两人毕竟相识一场。
寧青山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苏瑾同志。”
苏瑾身子猛地一僵,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见是寧青山,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偏过头去。
“你怎么来了?”
苏瑾的声音有些哑。
寧青山又走近了一些,轻声道:“听见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苏瑾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个笑:“没事,就是风吹了眼睛。”
寧青山看了她一眼:“你这话糊弄鬼还行。”
苏瑾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道:“刚才演出,我失误了两次。”
寧青山点点头:“我看出来了。”
苏瑾抬头瞪了他一眼,眼里还带著泪:“你就不能说没看出来吗?”
寧青山淡淡道:“说假话没意思。”
苏瑾本来还难过,听见这话,反倒被气笑了一下。
“你这人,还是这么不会哄人。”
寧青山说道:“我媳妇也这么说过。”
这话一出,苏瑾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她低头看著地上的草叶,轻轻说道:“是啊,你已经有媳妇了。”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一时安静下来。
远处宿舍那边传来民兵们收拾东西的响动,有人骂骂咧咧找鞋,有人喊谁拿错了他的红裤衩子,赶紧还回来。
那声音很热闹。可这里却格外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苏瑾抹了抹眼泪,自顾自的小声说道:“刚才下台后,领导把我骂了一顿。”
“说我思想不集中,这么重要的表演也出错,还连著两次,说我辜负组织培养……”
寧青山说道:“谁都有状態不好的时候,你后面调整得很快,台下大部分人没看出来。”
苏瑾抬头看著他:“你这是在安慰我?”
“算是吧。”
“那你安慰人的本事可真不咋滴。”
“能听就行。”
苏瑾又被他说得没脾气了。
她抱著膝盖,望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声音轻了许多。
“寧青山,我可能快要回去了。”
寧青山微微一怔:“回哪儿?”
“省城。”
苏瑾低声说道:“我爸那边托人递了话,说省城文化馆那边可能有个缺,不是正式工,先是临时帮忙,编节目、排节目、写稿子那种。”
“要是顺利的话,我这个下乡知青,差不多能调回去。”
寧青山点点头。
这个年头,知青想回城不容易。
病退、招工、顶替、参军、上大学。
每一条路都窄得很。
苏瑾家里有文工团和文化馆的关係,能走动弄到这个机会,倒也不算奇怪。
只是眼下风向刚变,很多事还不明朗。
能不能成,也不好说。
寧青山说道:“这是好事。”
苏瑾看向他,不知为什么,心里又有些发酸,刚刚忍住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你真觉得是好事?”
寧青山平静道:“城里条件比乡下好,你有唱歌跳舞的本事,回去能发挥长处,还能做你喜欢的事情,怎么不算好事呢!”
苏瑾咬了咬嘴唇:“那你呢?”
寧青山有些疑惑:“我怎么了?”
苏瑾看著他,声音发颤:“我要是回城了,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寧青山沉默下来。
他不是傻子。
苏瑾的心思,他早就看出来了。
正因为看出来了,他才更不能给她半点不该有的念想。
有些话,越早说清楚,越不伤人。
寧青山缓缓说道:“苏瑾同志,你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日子。”
“省城大,机会多,你有文化,有本事,人也漂亮,將来肯定能遇到一个真正適合你的人。”
寧青山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苏瑾眼圈一下又红了,她勉强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劝我忘了你?”
寧青山没有躲闪,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很轻,却也很重。
苏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倔强地说道:“寧青山,你真狠心。”
寧青山嘆了口气:“拖泥带水才是害人。”
苏瑾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道:“我知道。”
“其实我都知道。”
“从你在清溪生產队,当著我的面介绍温以寧是你未婚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只是喜欢这种东西,又不是说收就能收回来的。”
她抬起头,眼里带著泪,却努力让自己笑。
“你放心,我苏瑾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你救过我,也救过小周,还救过那么多人。”
“我喜欢你,不丟人。”
“可你有媳妇了,我也不会做让人瞧不起的事。”
寧青山看著她,神色认真了些。
“苏瑾……”
寧青山想说些什么,苏瑾却打断了他。
“寧青山,等我真回城了,我会给你写信的。”
说完,她又赶紧补了一句:“你別多想,不是那种信。”
“就是想告诉你,我过得好不好。”
寧青山想了想,说道:“可以。”
苏瑾看著寧青山一脸严肃的说:“你也得回信。”
寧青山说道:“看情况。”
苏瑾气得跺脚:“你这人!”
寧青山笑了笑。
苏瑾也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我走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她赶紧转过身,朝宣传队那边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但没有回头,苏瑾说话的声音传来。
“寧青山。”
“嗯?”
“你媳妇……她一定很好吧?”
寧青山眼神柔和下来。
“嗯,很好。”
苏瑾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要好好待她。”
“会的。”
苏瑾没再说话,离开的脚步加快了些。
寧青山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和苏瑾之间的缘分就到这里结束了,可很多时候,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会变成怎么样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
寧青山也转身回了宿舍。
宋大志几人已经把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连长,你刚才去哪了?”
寧青山摇摇头,说道:“没去哪,隨便瞎溜达了一会。”
“都早点儿睡吧,明早就回家。”
这天晚上,寧青山做了一个梦。
……
第二天清晨。
王建业站在操场上,说著离別前最后的话语。
他没有再摆那副臭脸,虽然说话依旧硬邦邦的,可话里明显多了几分亲近。
“回去以后,可別把这几天学的东西丟了!该练的还得练!”
“都记住了吗?”
眾人齐声答应。
散队后,王建业走到寧青山面前。
“寧青山,別忘了,等伤好利索了,我请你喝石花大曲。”
寧青山说道:“我记著呢。”
王建业哼了一声:“你小子记吃倒是记得牢。”
寧青山笑了笑:“白来的酒,谁不记?”
两人相视一笑。
“走了!”
寧青山朝王建业摆摆手。
“好,路上小心。”
王建业重重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
寧青山带著宋大志四人,背著铺盖和行囊,踏上回清溪生產队的路。
走到半道,宋大志还在兴奋地说这几天的事。
“连长,俺这回回去,可得跟王大柱他们好好吹吹!”
“咋也是当过救火英雄的了!”
“当然最厉害的还是寧连长你,把那个王干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赵宝全也说道:“没错,尤其你蒙眼拆枪那一手。”
李二牛憨憨道:“俺觉寧连长还是打枪最厉害。”
张铁蛋点头:“对,百发百中!”
寧青山就静静听他们说著,也不搭话。
越靠近清溪生產队,寧青山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就越强烈。
难道家里出事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