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五道口公社的中学操场上。
“一!二!三!四!”
寧青山带著清溪生產队的宋大志等四人,正迈著整齐划一的步伐进行早操。
五个人连成一条笔直的线,不仅步伐丝毫不差,连摆臂的幅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无比標准,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王建业站在台上,看著寧青山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两天,他变著法儿地给寧青山穿小鞋,可这泥腿子的表现全都堪称完美,硬是让他连个发作的藉口都找不到。
“既然这方面挑不出毛病,那老子就换个方法!”
王建业手里拿著一本书。
他很清楚这帮整天在地里刨食的泥腿子,肯定大字不识,更別提那些深奥的理论了。
今天他非要在政治学习课上,狠狠整治一下寧青山这小子!
早上八点。
全体参训民兵移步到了简陋的旧教室里。
说是教室,其实连桌子都没有,大伙儿全坐在长条板凳上。
初升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能看到一道道飘满灰尘的光柱。
王建业大步走上讲台,拿起一截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四个大字——《论持久战》。
“今天,我们重点学这个《论持久战》!尤其是兵民是胜利之本,这一核心章节!”
寧青山闻言,轻轻笑了起来。
这个他熟啊,前世他可是背的滚瓜烂熟,並且是深入研究过的。
王建业双手撑著讲台,讲得头头是道,唾沫星子横飞。
可底下的民兵们大多大字不识,听得跟听天书一样,云里雾里,有的甚至已经在暗暗打瞌睡了。
只有坐在后排的公安特派员韩小月,拿著钢笔,在笔记本上认真地做著记录。
讲到一半,王建业的话音突然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坐在后排的寧青山,大声说道:“寧连长!刚才讲了这么多,你既然是清溪生產队的民兵连长,想必政治觉悟一定很高,不如你站起来给大家讲讲!”
宋大志等人脸色难看,又来了!
韩小月也是脸色微变,觉得王建业真有些过分了!
寧青山能懂这些吗?这不摆明了为难寧青山吗?
但寧青山却是从容不迫的站了起来。
他看著王建业,语气平淡说:“你要我讲什么?”
“就讲讲你对兵民是胜利之本,这话的理解。”王建业敲了敲黑板说道,“要结合咱们本地的防御实际,而且我丑话说在前头,別给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空话,我要听具体的实操战术!”
这问题刁钻至极!很是考验一个人对於这一理论的理解。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民兵该考虑的了,这是军区首长才应该研究的军事知识!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
隨后,爆发出压抑著的窃窃私语声。
大河公社和红旗公社的民兵们纷纷转头,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幸灾乐祸。
“日他仙人板板的!这姓王的狗日的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咱们一个种地的哪懂这个?”
宋大志急得眼珠子都圆了,暗骂出声。
“这摆明了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这不是存心给人难堪嘛!”
就连韩小月也停下了手里的钢笔,眉头微皱。
她担忧地看向寧青山,觉得王建业这招借题发挥实在是太过分了。
韩小月刚想站起来帮寧青山说话。
寧青山却先开口了。
“好,竟然王干事虚心向我求教了,我也不好不说。”
寧青山面不改色,稳如泰山地站著,身姿笔挺。
“你……”
王建业气得差点骂娘,谁向你求教了!?
“好,你说,我看你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王建业就不相信了,一个泥腿子能说出什么来。
寧青山眼神深邃,朗声开口,声音在教室里迴荡:
“所谓兵民之本,落到实处,在於,村自为战、人自为战』!”
“若是有外敌来犯咱们清溪生產队,我们当以清溪河为天堑,以背后的大山为掩护,化整为零,全民皆兵!绝不与敌人计较一城一地、一沟一坎的得失。”
“青壮年编入游击队,妇孺老幼负责后勤情报!利用我们对乡土地形的熟悉,用地雷阵、陷阱、伏击战,一口一口地咬掉敌人的有生力量,把这头闯进来的野兽,彻底拖入咱们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里,非把他弄死不可!”
一番话,没有半句废话,条理清晰,字字珠璣,杀气腾腾,直接说到了持久战和游击战里最核心的东西。
王建业站在讲台上,听得內心猛地一震。
寧青山这番见解,简直比他在部队里听指导员讲的还要深刻透彻!
但他怎么会承认?
他不要脸的啊?!
王建业脸色一沉,强行拔高难度,借题发挥:“说得还行!不过,光会耍嘴皮子可没用!政治觉悟,关键在於入脑入心!”
“寧青山!你既然理论这么扎实,那你就把昨天学习的游击战战略地位那一段,给我一字不差地背出来!错一个字,你们清溪生產队今天中午就全给我喝西北风去!”
此言一出,现场再次一片譁然!
“这他娘的不是强人所难嘛!那一大段字密密麻麻的,看都看不全,怎么可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赵宝全气得捏紧了拳头。
其余生產队的也有人面露不忿之色。
韩小月俏脸一沉,直接站起身出言制止这不讲理的行为。
“王干事,够了!”
寧青山却突然抬起手,打断了要继续说话的韩小月。
他冷笑一声,一双眼睛直视著讲台上的王建业:“王干事,就只背那一段?你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寧青山顿了顿,语气狂妄:“要不,我把整篇《论持久战》,五万多字的全文,从头到尾给你背诵一遍?”
王建业闻言愣住了,气极反笑:“狂妄!全文五万字?好啊!你要是今天真能一字不漏地全文背出来,我王建业今天就服你!並且我今天中午不吃了!”
他根本不相信寧青山能背出来。
“好,那你听好了,最好拿著书对照起来。”
寧青山负手而立,微微闭上双眼。
这一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硝烟瀰漫的崢嶸岁月,回到了那个上衣口袋里永远揣著一本被翻烂了小册子的年代。
再次睁开眼,寧青山目光深邃,语速平稳,声音中气十足,在的教室里响起:
“伟大……快要到了。全民族的力量团结起来,坚持抗战……中国会亡吗?答覆:不会亡,最后胜利是中国的!中国能够速胜吗?答覆:不能速胜,……战爭是持久战!”
一段接著一段,一字不差!
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半点的卡壳,寧青山就如同一个人形复读机。
但那绝不是死记硬背的书呆子腔调,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带著一股在真正的战场上、死人堆里淬炼出来的铁血感染力!
“战爭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於民眾之中……陷敌於灭顶之灾的汪洋大海!”
“持久战,將具体地表现於三个阶段之中……”
寧青山的声音越拔越高,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跟著紧促起来,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寧青山背出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结论:
“亡国论是不对的,速胜论也是不对的,我们的结论是:……战爭是持久战,最后胜利是中国的!”
话音落下。
整个教室陷入一片死寂!
足足十秒钟,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十个人像看怪物一样看著寧青山,嘴巴张大。
“啪啪啪!”
突然,韩小月猛地站了起来,手掌用力拍击。
紧接著,全场爆发出排山倒海般雷鸣的掌声!
连下河生產队那些平时看不惯清溪生產队的人,此刻都忍不住涨红了脸疯狂鼓掌。
“我的亲娘舅老天爷啊!这傢伙是个神仙吧!”
“五万字啊!大队部的播音员照著念也没他说得好啊!”
讲台上,王建业整个人都僵住了。
或者是被镇住了!
王建业死死地盯著寧青山。
这一刻,他眼中原本的敌意、轻视、倨傲,伴隨著寧青山背完这五万字,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
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寧青山太厉害了!
在部队里,哪怕是政治部主任,也不可能把这全文背得这么好,一字不漏,还带著感情色彩!
这等思想觉悟,这等恐怖的记忆力和理解力,绝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泥腿子!
王建业第一次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他对寧青山的看法,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过了许久,王建业才缓缓说出一句话。
“我……我中午不吃饭。”
……
课后休息时间。
走廊里、操场边、甚至旱厕旁,到处都是口沫横飞议论寧青山那惊艷全场表现。
早上九点。
按照训练安排,队伍准时转移到了公社后山开阔的射击训练靶场。
阳光刺眼,一排刚用过枪油擦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整齐的放在桌上。
王建业走到寧青山面前。
此时的他,脸上少了之前那股阴狠算计的戾气,反而多了一股纯粹的军人之间见猎心喜的胜负欲。
“寧青山。”王建业直视著他的眼睛,语气冷硬却坦荡,“政治理论,你贏了。我认栽,並且说到做到,中午这顿饭我不吃了。”
“但是!咱们民兵,保家卫国,到底还得靠手里这桿枪!光会背书上不了战场。”
王建业指了指远处一百米外的靶子。
“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比一比这百米实弹射击?”
寧青山没有说话,他閒庭信步般走到枪前,隨手拿起一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打赌?赌什么?”
寧青山笑著说道。
王建业眼神炙热,他说道:“输的人,给贏的人洗接下来集训的衣服!”
“好!”寧青山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答应下来。
“不怕告诉你,我在之前的部队里,可是射击第一名的神枪手!”
“是吗?”寧青山轻笑一声,“那是因为你没有遇到我!”
“哈哈哈,你够狂!”王建业笑了起来。
“那就比比,到底谁是第一!”
寧青山淡淡地回了四个字:“如你所愿。”
“我先来!”
王建业走上前,来到射击位上利落臥倒。
脚尖外八字抠地,左手托住护木,枪托抵在肩窝,右手食指稳稳地搭上了扳机。
全场几十號民兵,包括韩小月在內,全部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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