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青山知道这事儿绝对没完。
王建邦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肯定还有后招。
打蛇得打七寸,破局必须先借势。
寧青山得去借一股东风。
他骑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蹬得飞快,直奔镇上的邮电局。
邮电局那绿漆斑驳的木头柜檯前,寧青山要了一张电报纸,拿起柜檯上那支用粗线拴著的蘸水钢笔,蘸了点黑墨水,刷刷刷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电报是发往县革委会,直接发给郑大力的。
至於电报里的內容写了什么,寧青山字斟句酌,只用了寥寥十几个字,但字字句句都透著关键信息,足以让远在县里的郑大力明白清溪大队现在面临的处境。
营业员大姐拿过电报纸,习惯性地用指头点著数了起来:“一共十四个字,加上標点符號算十六个。普通电报一个字三分五厘,你要不要加急?加急的话价钱翻倍,一个字七分钱。”
“要加急,越快越好。”寧青山毫不犹豫。
“那行,加上掛號费一毛钱,一共是一块两毛两分钱。”大姐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报出个数。
在这个一斤肉才六七毛钱,一盒火柴只要两分钱的年代,一块多钱发十几个字的电报,著实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旁边几个排队寄信的老乡看得直嘬牙花子,心想这后生真是不把钱当钱,发电报就算了,还电报还发標点符號。
真是钱多了没处使。
寧青山可不知道这些人心里怎么想的,即便知道了也不会理会。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一块钱纸幣,递了过去。
对方收下,然后给寧青山找了钱。
看著营业员翻开厚厚的四码字典开始把字翻译成电码,寧青山心里这才稍微踏实了点。
现在就等县里起风了。
……
接下来两天,秦大彪没有再带人来清溪河滩闹事,但背地里的“文斗”却已经吵翻了天。
关於河滩那片待定地界的归属,清溪和下河两个生產大队彻底槓上了。
不仅两个大队的大队长拍桌子瞪眼,战火还直接烧到了公社层面。大河公社的主任王建邦自然是拉偏架,明里暗里偏袒下河大队;而五道口公社这边的主任陈宝山也不是吃素的,护犊子护得紧。
两边的人坐在公社的长条桌前,吐沫星子横飞,吵得不开交。
你拿五几年的老文件说事,我拿六几年的划界標准回懟,谁也不肯让半寸。
那些石头现在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金山银山呢!
谁都不肯鬆口,因为谁就是生產队的罪人!
吵了一整天,最后也没爭出个子丑寅卯。
傍晚时分,赵德厚满脸疲惫的回来了,端著个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肚子水,然后气呼呼地跑去找寧青山。
“青山啊,这叫个啥事儿!”赵德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赵叔,结果怎么样?”寧青山看著赵德厚问。
“娘的,一个个嘴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谁也没吵贏,最后实在吵不清楚了,两边公社一合计,说把这破事儿连同当年那份画了圈的地图,一起上报给县革委会,让县里的领导派人来丈量裁定!”
听到这话,寧青山並不意外,他早就能想到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寧青山不疾不徐说:“赵叔,意料之中的事儿。闹到县里,反而对咱们最有利。”
“怎么说?”赵德厚闻言一愣。
“忘了,我说我上面有人。”寧青山笑道。
他那封加急电报可不是白髮的。
到了县里,有郑大力这尊大佛在那儿镇著,王建邦那点儿手段够看吗?!
……
裁定申请上交之后,接下来的两三天,出奇的风平浪静,连个下河生產队的閒汉都不见来晃悠了。
可事出反常必有妖。
越是这样,寧青山就越不安心。
寧青山两世为人,最明白一个道理: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夜里。
昏黄的煤油灯下,寧青山把之前从钱有根家里翻出来的那几封书信又拿了出来。信纸上那些关於“老王”,“化肥配额”,“老规矩分帐”的字眼,在灯光下全部映入寧青山眼帘。
“王建邦啊王建邦,你想断了清溪生產队的財路逼我就范?老子倒要看看,最后死的是谁。”
寧青山冷笑一声,这几天他也一直在想,他大概能猜到王建邦想要什么了。
他要,自己偏不给。
而且寧青山很清楚,一旦给了,自己反而更危险。
寧青山找了张厚油纸,把这些要命的信件里三层外三层包得严严实实,又装进一个铁皮饼乾盒里。
推开门,走到后院隱蔽的地窖口,寧青山下去將铁盒深深藏好。
做完这一切,寧青山回屋,抓起那把虎头牌猎枪,咔噠一声推上一发子弹,把砍柴刀往后腰一別,大步走入了夜色中。
心里不踏实,寧青山要出去走走看看。
寧青山来到清溪河滩。
夜风轻轻吹拂,王大柱带著两个民兵兄弟正在守夜,点了一个火堆。
“寧连长,你咋来了?”王大柱走了过来。
“有些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寧青山说道。
“放心吧,今晚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秦大彪那帮瘪犊子估计是嚇破胆,在家搂著婆娘焐被窝呢。”王大柱笑著说道。
寧青山环视了一圈四周漆黑的河滩,一堆堆打好的石料,確实没有任何异样。
王大柱打了个哈欠,旋即突然说道:“对了,寧连长,咱们最后一批木炭前两天就烧出来了,我们啥时候拉去卖啊!那玩意儿可是真金白银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嗡的一声,寧青山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
石头!木炭!
寧青山双眼瞪大。
石头砸不坏,烧不毁,真要来抢,几百斤的石料大半夜的根本运不走。
可木炭不一样!
那玩意儿比较轻,运输起来方便。
而且要毁的话,也比较容易。
因为木材暂时烧完了,炭窑这两天熄火停工,那新出的好几千斤木炭就堆在窑口的窝棚里,本来准备去卖的,因为大河生產队的事情给耽误了。
现在只留了一个生產队的民兵在那看著。
声东击西!
“大柱,操傢伙!跟我去葫芦嘴那边!”寧青山神色严肃道。
“咋……咋了青山?”王大柱还没反应过来。
“没时间解释了,赶紧跟我走!可能有人要弄我们的炭窑!”
寧青山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一头扎进杂草丛中,抄近道朝后山狂奔。
王大柱和另外一个民兵拿钢钎,满头雾水的拼了命跟在寧青山后头。
夜深人静,山林静得有些嚇人。
很快寧青山就来到了葫芦嘴边缘的树林,他猛地一抬手,示意身后两人蹲下。
一股极为刺鼻的味道,顺著夜风,往寧青山的鼻腔里钻。
煤油味!
寧青山瞳孔骤然紧缩!
借著月光,只见炭窑旁边的窝棚下,那个守夜的民兵似乎已经被人打闷棍放倒了,生死不知。
而那堆成小山般的木炭前,两三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猫著腰,手里提著煤油桶,正哗啦哗啦地往木炭堆上泼洒著煤油!
只要一根小小的火柴划下去。
不仅这价值几百上千块的木炭会瞬间燃烧起来,那些炭窑也可能会被连带著一起烧毁。
甚至可能点著边缘的树林,引发一场无法扑灭的恐怖山火!
釜底抽薪!
好歹毒的绝户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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