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到了。
姚栋强说到做到,本来第二天一早就应该到的,但因为孙德彪的事情耽误了,拖到现在。
今天一早,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了清溪生產队,车斗里码著满满当当的红砖和灰瓦,顛簸了一路。
寧青山早早等在村口,指挥著把砖瓦卸在温家门前的空地上。
三千块红砖、两千片灰瓦,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垛,在晨光里泛著新烧出来的光泽。
温成海一家人听到动静,忙走了出来,看著那些崭新的砖瓦。
“青山,你这是?!”
温成海看向寧青山问道。
“叔,之前说过要给你们修一下房子的。”
“明早就开工,趁天气好,爭取三五天把房子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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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青山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说。
温成海闻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小山,谢谢你。”
温母满眼感动,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姐夫,你太厉害了。”
温以安两眼冒光,想到以后再也不用住漏风漏雨的房子了,心里很是开心。
温以寧站在父亲身后,看著寧青山忙前忙后的身影,眼里满是温柔。
第二天一早,寧青山扛著工具到了温家。
昨天下午,准备散工的时候,他在生產队的打穀场上喊了一句,明天给温家修缮房子,想帮忙的可以过来帮忙。
他本以不会有人来帮忙,没想到刚到温家门口,就看见多了七八个人。
比他来得还早。
有些人已经开始在地上和泥,有人光著膀子搬砖,干得热火朝天。
李玥娥也来了,她繫著围裙,正帮温母烧水做饭,准备给干活的人备午饭。
王友贵扛著一把铁锹,笑呵呵地跟寧青山打招呼:“小子,怎么才来,快过来帮我搭把手!”
还有几个平日里跟寧家关係不错的社员,也自发赶了过来。
寧青山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动。
“好咧,我来了!”
寧青山答应一声。
经过孙德彪这件事,生產队的人对温家的態度有了明显的转变。以前温成海顶著右派的帽子,是资本家,大家避之不及。现在帽子虽然还在,但寧青山用实际行动告诉了所有人,温家是他罩著的。
谁还敢说三道四?
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温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就焕然一新。
墙体用红砖重新砌过,屋顶换上了崭新的灰瓦,窗户也重新做了,严丝合缝,再也不会漏风漏雨。
温成海站在新修好的房子前,眼眶微红。
“青山,这……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寧青山笑著摆手:“叔,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姐夫,姐夫,你就是最好的结婚!”
温以安说的寧青山都有些脸红了。
温以寧站在门口,看著崭新的砖墙和灰瓦,眉毛弯弯,眼睛亮晶晶的,发自內心的开心。
收工那天傍晚,寧青山让寧武从家里搬出一筐兔肉来。
那是前两天寧建国和寧武专门上山打的,打了四只野兔,全部醃好切块,分成了十几份。
“各位叔伯婶子,这几天辛苦了,一点心意,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寧青山拿著兔肉分给他们。
帮忙的人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
“这算啥,搭把手的事!”
“就是,邻里之间互相帮衬,还要啥子报酬!”
但寧青山硬塞,推来推去,最后大家还是笑著收下了。
王友贵提著那块兔肉,乐呵呵地说:“寧家小子仁义,以后有啥事儘管吱声!”
消息传开后,那些没来帮忙的人反倒后悔了。
有人嘀咕:“早知道有肉分,我也去搭把手了!”
那股子酸味,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旁边立刻有人懟回去:“早干嘛去了?人家干活的时候你躲哪儿去了?现在说这话,脸皮也忒厚了!”
眾人鬨笑。
……
房子修好后的第二天下午。
寧青山正在自留地里翻土,忽然感觉天色不对。
他直起腰,抬头望天。
西边的天际线上,乌云如墨,翻滚著压了过来,速度极快。
並且起风了,呼啸著,吹得庄稼地里的麦苗齐刷刷倒伏。
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摆,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被乌云吞没,看不见轮廓。
寧青山的脸色骤然一变,瞳孔猛地收缩,手里的锄头啪地掉在地上。
脑海中,前世的记忆涌来。
1976年的夏天。
下了一场十几年难得一见的特大暴雨。
那场暴雨连下了三天三夜,山洪从上游和山上倾泻而下,清溪河水位暴涨,浊浪滔天,裹挟著泥沙巨石,断木,冲毁了河道两岸的农田和房屋。
清溪生產队靠近河道的十几户人家,一夜之间被洪水吞没。
死了好几个人。
寧青山死死盯著西边那片越压越低的乌云。
那场山洪!
就是从今天晚上开始的!
必须要救人!
寧青山不知道还好,但他知道这场山洪的危害,並且自己能够帮忙,他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话,他会良心过不去。
寧青山来不及多想,扔下锄头就跑。
他跑得飞快,几分钟后,寧青山衝进了赵德厚家的院子。
“赵主任!赵主任!”
赵德厚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服,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寧青山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脸色不对。
“青山?出啥事了?”
寧青山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赵主任,今晚会下特大暴雨,不是普通的雨,是十几年没见过的那种!”
“会引发山洪,山洪会从上游衝下来,清溪河水位会暴涨,靠近河道的那十几户人家,全部会被冲毁!”
“会死人!”
赵德厚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在地上,满脸狐疑地看著寧青山。
“你咋知道的?”
寧青山早就想好了说辞:“我爹说的,他说他注意到今天这个云层的走向,这天色,跟六几年的那场大水之前一模一样!”
“而且比那次还凶!”
寧青山只能信口胡诌,他没法解释自己重生了,所以知道。
赵德厚皱著眉头,抬头看了看天。
六几年的那场大水,他也知道,被寧青山这么一说,似乎还在真有几分相似。
西边的乌云確实来势汹汹,黑压压的,像是要把天都压塌了。风也越来越大,呼呼作响。
“赵主任,请你相信我这一次!”
寧青山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十几户人家必须马上转移,今晚就转!晚了就来不及了!”
赵德厚沉默了几秒。
他看著寧青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只有焦急和篤定。
赵德厚想了想,一咬牙:“行,我信你!”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转移一下人,最多折腾一晚上。万一寧青山说错了,大不了明天让人搬回去,没什么损失。
可万一说对了,那就是十几条人命。
“走!跟我去敲锣!”
赵德厚把衣服放回屋里,隨后抄起一面铜锣,大步往外走。
寧青山跟上。
铜锣声在村子里炸响。
“噹噹当——!”
“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
赵德厚扯著嗓子喊:“河道两边的住户,王大柱家、刘老三家、张寡妇家……所有靠河的,马上收拾东西,转移到打穀场这边来!”
“今晚有大暴雨,可能发山洪!所有人必须撤离!”
村民们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
“啥?撤离?”
“不就下个雨嘛,至於吗?”
“又不是没见过下大雨,躲在家里,等雨过去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走!?”
靠河的住户们大多不当回事,住了几十年了,年年下雨,也没见衝过谁家。
王大柱站在自家门口,双手抱胸,一脸不情愿:“赵主任,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这才刚起风,雨都还没下呢!”
刘老三更是直接:“我不走,家里粮食还在缸里呢,我走了谁看著?”
赵德厚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我跟你们商量呢?!这是命令!”
“不走的,明天扣十个工分!”
“扣十个?!”
“赵主任,你这也太……”
“少废话!”赵德厚一巴掌拍在王大柱脑袋上,“你那几间破房子值钱,还是你的命值钱?!”
寧青山也帮著劝:“大柱叔,真的不是开玩笑,今晚这雨不一般,你们先过来避一晚上,明天没事再回去,又不损失什么!”
在赵德厚的强硬態度和寧青山的反覆劝说下,那十几户人家终於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拿著被褥,有人拿著衣服,有人扛著粮袋,骂骂咧咧地往打穀场方向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转移完毕。
入夜。
暴雨如期而至。
不是普通的雨,是天河决堤一般的倾泻。雨点砸在屋顶上,像万千豆子倒下来,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风裹著雨,斜著刮。
打穀场旁边的仓库里,挤满了转移过来的村民。
有人裹著被子蜷在角落,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雨越下越大。
半夜时分,有人听见了一种声音。
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轰鸣,大地像是在颤抖。
“山洪!山洪来了!”
有人惊恐地喊了一声。
所有人涌到门口往外看。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那种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所有人都震惊的看向寧青山。
包括赵德厚也看向寧青山。
真被说中了,真有山洪!
幸好自己相信了寧青山的话,转移了河边的十几户人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
第二天天亮。
大雨还在下。
有些村民冒雨,踩著泥泞,走到河边一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清溪河已经面目全非,浑浊的洪水裹挟著泥沙、断木、石块,咆哮著奔涌而过。
河道岸边,原本那十几户人家的房子,已经荡然无存。
土坯墙被冲得乾乾净净,有的房子只剩半截残墙歪歪斜斜立在泥水里,有的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王大柱看著自家房子的位置,双腿一软,扑通跪在了泥地里。
“我的老天爷……”
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他想到如果昨晚没有走,此刻他和老婆孩子,就全被山洪冲走了。
刘老三也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將消息带了回去。
得知知道爆发山洪,並且將他们的房子都冲毁了。
所有被转移的村民,此刻都是同一个表情,那就是后怕。
“是寧青山……”不知道谁先开了口,“是寧青山让赵主任转移我们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寧青山。
王大柱从地上爬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寧青山面前,扑通又跪下了。
“青山!你救了我全家的命!”
“大柱叔,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干什么!”寧青山赶忙去扶他。
刘老三也红著眼眶走过来,嘴唇哆嗦著说:“青山……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
“都过去了,人没事就好。”寧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一个没少。
如果不是寧青山,这些人里面,至少有好几个今天已经不在人世了。
……
第二天上午,雨势渐小,但天空仍然阴沉沉的,没有要停雨的跡象。
大队书记刘满仓急匆匆赶到清溪生產队,脸色凝重。
“出大事了。”
刘满仓站在仓库里,对著聚拢过来的社员们说道:“昨晚的山洪来势汹汹,红旗公社下面有几个生產队受灾特別严重,好多房子被冲毁,有人被埋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重。
“县里来了通知,要求各生產队组织人手,自愿前往救援。”
“愿意去的,跟我走。”
话音刚落。
寧青山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去。”
他的声音乾脆利落,没有半秒犹豫。
“我也去!”
寧武紧跟著站出来,拍了拍胸脯。
王友贵扛著铁锹走上前:“算我一个!”
接著又有几个年轻社员站了出来。
“我去!”
“算上我!”
一下子就有了七八个人。
刘满仓看著这些人,重重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好!”
他一挥手,声音洪亮!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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