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裴长风心口。
他看著大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大哥。
从小到大,他温润端方,克己復礼,对什么都风轻云淡。
他以为大哥不会爭,不会抢,不会对任何人动心,將来听祖母与母亲的安排,娶一个门当户对、为他操持家务的妻子便是他的路。
他错了。
大哥不是不爭,而是从前那些不值得他去爭。
此时此刻才终於明白,这么多年不动声色,原来早就有了这个心思。
他突然想起以前大哥时常將人叫去松鹤院练字抄书......心头猛地一撞,那些尘封的旧事忽然像被狂风掀开的书页,一页一页在眼前翻过。
那时他还笑话她:“笨死了,连字都写不好,难怪大哥总罚你。”
谢云初红著眼眶瞪他,抱著书慢吞吞地往松鹤院去,他以为大哥只是嫌她字丑,想让她长进,觉得她走得慢,还帮著大哥將人送进院儿里去,最后幸灾乐祸地离开。
松鹤院是大哥十岁后居住的院子,连他这个亲弟弟想多待一会都不肯,却让她一待就是半日。
名义上是抄书练字,可每次他偷偷去瞧,案上总备著她喜欢的茶点,连坐的软垫都比旁人厚几分。
有一回下雨,大哥还让人提前备了伞,亲自送到院门口。
彼时他这个亲弟弟都没有的待遇,被谢云初得了去,为此他还与谢云初闹彆扭,觉得大哥有妹妹就不要弟弟了。
他以为那只是大哥对妹妹的照拂......
太蠢了,他太蠢了,哪是什么兄长妹妹?分明是偏宠。
裴长风靠在门框上,暮色將他的脸映得晦暗不明,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有了一丝颓然。
他自嘲一笑,比哭还难看,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身踉蹌著走了。
从松鹤院出来时,暮色渐浓。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出来的,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落不到实处。
院门口的小廝迎上来,被他抬手挡开。
小廝不敢动,看著他踉蹌著消失在迴廊尽头。
他漫无目的地走著,等回过神来,已经站在拾芳院。
院门微闔,他缓缓走进去,屋內透著昏黄的灯光,窗纸上映著一个纤细的身影,安安静静。
他就那样站著,隔著一道门,隔著一堵墙,隔著过去的十年。
院子里的人瞧见他要请安,他摇头,没敢进去,转身出了院子。
他不敢听那些伤人的话,更不敢看她面无表情的脸。
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了句什么,一步步走远。
月光静静洒下来,將他的的影子打在院墙上,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二公子,您要去哪?”
去哪?还能去哪?
去饮酒?
对,饮酒,喝醉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进了常来的酒楼,伙计热情地迎上来,“二公子来得巧,今儿个卫三公子也在呢,您看可要一起?”
卫霖?
裴长风心情本就不好,一想到卫霖那廝也覬覦谢云初,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冷笑一声,迈著步子就上了楼。
“砰”
一脚踹开房门,气势汹汹地衝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传来哭声。
“她不要我了,谢云初她真的不要我了!”
裴长风又灌了一杯酒,声音里带了醉意,双眼迷离,哭红了眼,委屈极了。
“她怎么会不要我?怎么能不要我?我可是她表哥!”
卫霖看靠在榻上,一手捏著酒杯,听见哭声先是一愣,隨即嗤笑,“瞧你那点出息。”
他仰头把杯中酒灌了下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长风瞪他,却没半分威慑,晃晃悠悠跌坐在卫霖对面,一把抢过酒壶,仰头就往嘴里灌。
卫霖嘴上不饶人,声音却已经带了几分含糊,“表哥又如何?人家的表哥又不止你一个。”
说著,伸手去夺酒壶,被一巴掌挥开,酒洒了一桌。
“別管我!”
裴长风灌了半壶,呛得直咳嗽,眼泪跟酒水混在一起,顺著下巴往下淌。
卫霖多少还有些理智,“你还真想喝死过去?”
將酒壶抢过来,自己却仰头猛地喝了几口。
裴长风趴在桌边,哑著嗓子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卫霖睨他一眼,“是,不要你了。”
“以前她喜欢你的时候,你不將人放在眼里,人家现在不喜欢你了,你倒是受不了了,现在在她眼里,你连个屁都不是。”
“那你呢?”裴长风那双猩红的眼睛要喷出火来,“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那张破嘴说不出一句好听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卫霖的笑容僵住,攥紧酒杯,“你还好意思说?知道为何不阻止?你不也对她不好吗?”
“我哪对她不好了?我是她表哥......我对她还不好吗?就差给她当牛做马了,你光说那些难听的话,给她做什么了?!”
卫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闭嘴!”
“我偏不!”裴长风像是找到了发泄口,越说越来劲,“你上回送的那些东西,云初压根就不稀罕,还想娶她,做梦!”
“你连爭的资格都没有,卫霖......你、你跟我,半斤八两,谁也別说谁!”
“砰”
卫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的酒盏叮噹作响,却因为醉酒险些没站稳。
“裴长风,你是不是想打架?”
裴长风不甘示弱,跟著站起来,扶著桌沿稳住身形,梗著脖子与他叫嚷,“来啊!谁怕谁!”
两人对视好几息。
突然又同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卫霖一屁股坐回榻上,裴长风也稳不住跌坐回去,隔著那张乱七八糟的桌子,一个比一个狼狈。
“上酒!”卫霖朝门外吼了一嗓子。
伙计战战兢兢端了酒上来,还没放稳,就被两人抢了过去。
借酒消愁,却是越喝越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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