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问沈夜对这场运动会有什么感觉。
他会告诉你,很糟糕。
本以为熬过第一天就消停了,谁知道第二天更离谱。
总有不同班级、不同年级的小女生趁乱跑来跟他搭话。
这个说“沈同学你昨天搬水辛苦了”,那个问“你下午还坐这吗”。
一个接一个,跟排队打卡似的,搞得沈夜应接不暇。
更诡异的是。
每次有人凑过来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后脊樑就会猛地窜上一股冷意。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盯住了一样,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
可每次他一回头,那股目光又瞬间消失了。
他扫遍了看台每一个角落,全是乌泱泱的人头,找不出任何端倪。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错觉,可一整天下来,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反覆出现,就跟装了雷达一样精准。
沈夜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不对。
运动会的第二天。
沈夜反常地没有躺平——林初暖的比赛就在今天。
“暖暖,哥哥给你揉揉腿好不好?跑前放鬆一下肌肉。”
沈夜坐在妹妹身旁,语气放得又轻又软。他的目光落在林初暖垂在座椅边的小腿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关心。
距离上次两人认真对话,已经隔了快一个星期。
这段时间里,沈夜算是把“死皮赖脸”四个字贯彻到底了。
林初暖不理他,他就主动凑过去;林初暖赶他走,他就假装没听见;林初暖不跟他说话,他就在旁边自言自语。
什么做早餐、买零食、讲睡前故事......只要是他能想到、可能让妹妹开心的事,他全都干了一遍。
因为他想清楚了:暖暖要的不光是什么道歉,而是自己这个哥哥实打实的在意与陪伴。
而坚持了这么多天,成效还是相当明显的。
至少林初暖现在已经不会见他就躲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隔了半个客厅”变成了“能並排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这对沈夜来说,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不用。”
林初暖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比之前那种生硬的抗拒已经软了不少。
她斜眼瞟了几下沈夜,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哥哥很可恶。
这是无疑的。
可这段时间哥哥天天围著她转,小心翼翼地討好她、哄她,她好像做不到一直不理他。
每次有女生凑近哥哥的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望过去。
希望他別和那些女孩说太多话。
希望他早点回来看台这边。
这个念头她自己都觉得幼稚,可就是控制不住。
沈夜不知道妹妹心里这些小九九,更不知道这两天如芒在背的来源就是自己的妹妹。
他只管蹲下身子,伸出双手,轻柔地將林初暖的小腿托起来。
“没事的,哥哥给你揉揉。”
女孩嘛,都是口是心非的。
嘴上说不要,心里不一定真那么想,这种时候,就得他主动出击才行。
林初暖只是象徵性地挣了两下小腿,然后就没再动了,由著哥哥的动作,她半垂著眼帘,没有看他,但也没有拒绝。
远处的看台上,王嘉豪正好看到这一幕。
小胖子的脸瞬间扭曲了,双手攥著栏杆,嘴里不受控制地低声骂了一句:“他妈的,怎么还连吃带拿的呢!”
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凭什么啊!
他討好了那么久的女孩子连正眼都不瞧他,沈夜倒好,坐那儿就有女生主动送水,现在还给林初暖揉腿!
他也想给女孩子揉腿啊!
付费都可以!
沈夜压根不知道这些,他低著头,五指轻轻按压在林初暖的小腿肚上,力道柔缓適中。
“怎么样,舒服吗?”他抬头邀功似的看了妹妹一眼。
林初暖舒不舒服他不知道,但他自己是舒服了。
女孩的小腿曲线像是上帝精心刻画出来的一样,纤细匀称,没有一寸多余的弧度。
皮肤白皙细腻,指腹传来的触感温润滑软,像按在微凉的牛奶布丁上。
沈夜在心里默默感慨——这哪是干活,这分明是享福。
“嗯。”
林初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就这么一个字,已经让沈夜很是满足。
不排斥就是好的。
“女子八百米即將开始,请运动员到指定位置集合!”
广播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看台上这份短暂的和睦。
林初暖的腿轻轻动了一下。
沈夜会意,鬆开手站起身。女孩从座椅上跳下来,拍了拍运动短裤上的褶皱,转身朝跑道方向走去。
“暖暖!”
沈夜在身后叫了一声。
林初暖脚步微顿,她犹豫了一两秒,还是侧过身,偏头露出半张侧脸。
“加油!”
沈夜冲她挥了挥拳头,做出一个打气的手势。
他没有说“跑不动就算了”或者“別勉强自己”,而是鼓励妹妹勇敢去做。
他懂妹妹的心思:报名八百米,就是想证明自己也可以。
那作为哥哥,他能做的就是站在终点线旁边,替她喊好这一声加油。
“嗯。”
林初暖的嘴角勾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过头,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轻快的弧线,快步朝检录处走去。
沈夜脸上的笑容在妹妹走远之后缓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深的担忧。
林初暖体质其实不差,小丫头平时蹦蹦跳跳,精力旺盛得很。
但她向来缺乏系统锻炼,八百米对她来说绝对不是轻鬆的事。
他站在看台最前排,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个小小的身影,一颗心悬在半空。
校长老登你要是稍微贪一点,把跑道少修一百米该多好。
校长:?
合著我不贪还有错了是吗?
而且这一圈总共才三百米,再少修一百米成什么了?
沈夜的思绪只跑偏了一瞬,又被广播拉回了现实。
女子八百米开始检录了。
各年级的参赛选手陆陆续续站上起跑线,队伍里有高年级的大姐姐,也有一年级的幼崽。
六个年级混在一起,站成一排,身高差距拉得极其明显,最矮的只有最高的肩膀高。
不过这样也好,沈夜想。
人这么多,就算林初暖跑得再慢,总有人给她垫底。
“各就各位——”
裁判老师举起发令枪,看台上的吶喊声瞬间安静了一瞬。
“砰!”
枪响的瞬间,操场像被点燃了一样,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加油声。
各个班级的旗帜拼命挥舞,学生们的嗓子都快喊破了,嗡嗡的声音混在一起,把整个操场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
沈夜直接扒开前面挡著的人,硬挤到了护栏最前面。
“暖暖——加油——!”
那高声大喊的样子与平时的不怎么理人形成了鲜明地反差,把不少先前搭訕被拒的女孩看得一愣一愣的。
合著我男神还有第二人格?
八百米对小学生们来说確实是个硬骨头。
第一圈的时候,一帮小短腿卯足了劲儿往前冲,个个气势汹汹,恨不得一步跨出五米远。
然而大多数人根本不懂节奏分配,纯靠一股蛮力衝刺,第一圈还没跑完,三分之二的人脸都白了。
到了第二圈,差距就彻底拉开了。
六年级的几个女生步子大、耐力好,已经稳稳跑在了最前面。队伍中间稀稀拉拉拖著一串,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乱。林初暖就在这一群人中间。
沈夜之前教过她一点小技巧,小丫头记性不错,全程压著速度跑,现在刚好卡在中游位置。
旁边几个六年级的女生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脚步带起一阵风,她没有被带乱节奏,继续保持自己的频率。
可年龄的差距是抹不掉的。
六年级的选手已经陆续衝过了终点线,一个个在终点处弯腰喘气。
跑道上还剩下三三两两的选手,林初暖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圈。
广播里传来报圈的声音,沈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初暖现在已经是头重脚轻的状態了。跑姿明显晃了起来,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每迈一步都带著明显的滯涩感。
她嘴唇微微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呼吸急促又沉重,胸口剧烈起伏著。
沈夜看得都心疼,恨不得自己上去替林初暖跑。
“暖暖——!加油啊——!”
他用尽全力朝跑道方向喊。
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欢呼和喧囂,精准地钻进了林初暖的耳朵里。
女孩迷濛间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视线已经被汗水浸润得有些模糊,操场上的人影重重叠叠,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她知道那个声音是哥哥的。
哥哥在看。
哥哥在给我加油!
莫名的,一股力量从小腹深处涌上来,原本已经沉重到抬不起来的双腿,忽然又重新有了知觉。
林初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速度又提了一截,接连超过近前的几个高年级对手,
“最后一百米!”
林初暖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两条腿机械地交替迈动,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终点线就在前面。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在衝过白线的那一刻,林初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左脚脚踝不受控制地向內拧转,身子失控地朝前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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