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缘看著下方那个扛著大锤的汉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出头鸟倒是给他省事了。
    他刚才还想著再施展一些小手段。
    让这群人更加深信不疑。
    现在好了。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而此刻周围跪在地上的人群里，有好几个人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从人群中抬起头。
    他是云嵐宗的执法堂长老柳青松，和萧狂云有过几面之交。
    “萧疯子！”
    柳青松的声音都在抖。
    “你疯了吗！这是仙君！是上界来的仙君！”
    “赶紧跪下！给仙君认错！”
    另一个方向。
    无极剑宗那位青衫剑客也忍不住开口了。
    “萧兄。”
    “仙人不可辱。”
    “你的天赋確实万古罕见，但你眼前的不是苍玄界的对手。”
    “是上界的仙人！”
    “你別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暗鹰卫队长萧铁衣也抬起了头。
    “萧前辈！”
    “算我求你了！跪下吧！”
    “你这一辈子打了多少架我们都清楚，可这次真的不一样！”
    北燕皇朝的另一位天人境武者也跟著喊。
    “萧狂云！你別犯浑！”
    “仙君面前岂容你放肆！”
    萧狂云听著这些此起彼伏的劝说。
    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狂妄的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周围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他低下头，那双虎目里燃烧的战意反而更旺了。
    “跪下认错？”
    “老子这辈子跪过谁？”
    “跪天跪地跪恩师，就是不跪什么狗屁仙人！”
    他把大锤扛回肩膀上，粗壮的脖子昂得老高。
    “你们这些人啊。”
    “修炼了一辈子，连点血性都没了。”
    “看到仙人就跪，看到强者就软。”
    “老子不一样。”
    他伸出另一只手。
    用大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老子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跟真正的强者打一架。”
    “打贏了，老子赚了。”
    “打输了，老子也认了。”
    “就算死在仙人手里，那也是老子的命！值了！”
    他越说越兴奋。
    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能在死之前见识见识上界仙人的手段。”
    “这是我萧狂云这辈子最高光的时刻！”
    “你们这群软骨头懂个屁！”
    周围那些劝他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唉......何必自寻死路......”柳青松嘆了口气，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萧狂云的脾气。
    这傢伙就是个疯子，越劝越来劲。
    他的命......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萧铁衣的拳头攥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无极剑宗的青衫剑客微微摇了摇头，收回了透著伤感的目光。
    萧狂云待会儿肯定会死得很悽惨。
    废墟中央。
    陈缘看著萧狂云那副战意盎然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轻轻拂了一下袖口。
    然后朝著萧狂云的方向缓缓吹了一口气。
    “呼。”
    真的只是吹了一口气。
    动作轻得像是在吹掉袖口上落著的一片灰尘。
    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就像一阵微风拂过柳叶。
    萧狂云正举著大锤。
    看到陈缘这个动作粗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不解。
    “吹口气？”
    “仙君是看不起我萧某人吗？”
    他把大锤往地上一顿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既然仙君不肯先动手，那萧某就不客气了！”
    “接我一锤！”
    他双腿一蹬。
    脚下的碎石炸开一圈气浪，整个人冲天而起。
    可他刚跳起来动作就僵住了。
    不是跳不动了。
    而是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
    从脚尖到头髮丝，从皮肤到骨头，从灵魂到意识......全都被定在了半空中。
    他就那么保持著双手举锤的姿势。
    一只脚踩在虚空中，一只脚还在往上蹬。
    脸上还掛著刚才那副猖狂的笑容。
    可那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固。
    “怎么......回事......”
    萧狂云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他想动却动不了，想说话发现舌头也开始僵硬！
    他拼尽全力想调动体內的灵气。
    可灵气像是被冻成了冰块，一丝一毫都催动不了。
    然后他看到了他手中的大锤。
    那柄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大锤，锤面上开始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从锤头开始蔓延，顺著锤柄一路往下。
    爬过他的手指、手腕、手臂。
    “咔嚓。”一声轻响，大锤的锤头裂成了碎片。
    不是炸开也不是崩碎。
    而是像一片被烧成灰的纸，被风一吹就散了。
    碎裂的碎片刚刚脱离锤头就在空中化作了更细的粉末。
    然后连粉末都消失了。
    消失得乾乾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紧接著是锤柄。
    从最前端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飞灰，那些灰烬在空中飘散连一粒尘埃都没剩下。
    萧狂云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喊叫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指。
    握著锤柄的那几根手指，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碎片。
    先是皮肤裂开，然后血肉崩解，再然后连骨头也碎了。
    那些碎片从他的手指上剥离。
    飘散在空中化作虚无。
    他感受不到痛。
    没有痛也没有麻，甚至没有任何感觉。
    就是那么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手指消失，像一块被风吹散的沙雕。
    然后是他的手腕。
    他的前臂、他的手肘、他的肩膀......
    一片一片，一寸一寸，一点一点，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
    在他完全清醒的意识下一点一点地解体。
    萧狂云瞪大了眼睛。
    那双一向狂傲不羈的虎目里，终於浮现出了从未有过的骇然。
    他现在才明白对面那个仙风道骨的白袍男人不是看不起他，也不是故弄玄虚。
    对方只是吹了一口气，真的就是吹了一口气。
    一口让他灰飞烟灭的气......
    他想苦笑，可嘴角已经碎掉了一半。
    他的身体还在继续瓦解。
    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腰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臟正在暴露在空气中。
    然后心臟也开始碎裂，最后连碎裂的碎片也化作了虚无。
    整个过程他的意识一直保持著清醒。
    直到他的下半身也完全消散，视线开始模糊，他的意识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
    萧狂云用尽最后一丝意识。
    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叫。
    但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空。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原来......我才是那只蚂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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