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声,电梯停在十二楼。
走廊很长,声控灯隨著沈词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她身后悄然熄灭。
她在1201门前停下,指尖悬在指纹锁上方,停顿了片刻。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里是“家”。
“咔噠”一声,门开了,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词抬脚迈入,反手合上门,还未换鞋,便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一声轻咳。
“悠悠?”
那声音低沉,带著几分疲惫,几分不確定。
沈词浑身一僵。
她循声望去,看见客厅沙发上坐著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鬢角微白,却丝毫不减其俊朗——
眉眼深邃如刀刻,鼻樑高挺,下頜线条利落分明,即便衬衫扣子鬆了两颗、领带歪在一边,仍透出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英气。
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底青黑,显然熬了许久。
“爸……”沈词脱口而出,声音乾涩。
这个字像是从这具身体的深处自动浮上来的,带著濡湿的亲昵。
沈萧鸣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你不是……”他皱起眉,声音里带著困惑,“微信里说,今晚住在女同学家?”
沈词心头一跳。
原主记忆碎片般涌来:原主今夜打算在男主那边留宿,所以傍晚的时候同父亲撒了谎,说是参加女同学的生日聚会,晚上和同学一起睡。
“我……”沈词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她实在不擅长撒谎。
沈萧鸣的目光落在她攥衣角的手指上,那指尖发白,微微颤抖。
他忽然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深潭,却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沉了沉。
他走过来,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洗漱吧,”他说,声音低沉,“洗完,早点儿休息。”
……
话本子以女主苏子衿为第一视角,並没有提过原主的家庭环境。
按照原主的记忆,在原主刚上小学那年,这个家便已分崩离析。
原主那位追求极致浪漫的母亲,无法忍受丈夫的沉闷与不解风情,签下离婚协议后转头便嫁作他人妇,远赴国外过起了她梦寐以求的生活,从此杳无音讯。
这些年,沈萧鸣既当爹又当妈,一边要忙著生意撑起这个家,一边还要照顾女儿的衣食起居与学业。
这位沉默寡言的父亲,独自扛下了所有的风雨,实在是不易。
深夜。
沈词闭上眼睛,原以为会辗转难眠。
——毕竟这不是她的床。
可睡意来得比她想像中快得多。
没有心悸,没有半夜惊醒时喉头泛上的铁锈味,没有辗转反侧时肋骨下隱隱的钝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具身体的心臟跳动得如此沉稳,像远处传来的暮鼓晨钟,不疾不徐,从容有力。
沈词在將睡未睡的边界上,几乎要落下泪来。
神跡。
她只能在朦朧中反覆咀嚼这个词。
不是医术,不是药石,是神跡——
某种超越她理解的力量,將她的魂魄从一副残破的躯壳里轻轻捧起,安置进这具完好无损的容器。
她甚至来不及惶恐,来不及细想这具身体的原主去了何处。
困意如潮水般温柔地漫上来,而她终於允许自己沉溺。
在坠入黑甜乡的前一刻,她在心底说:
谢谢你。
不知向谁。
也许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最后一缕意识,也许是冥冥中拨弄命运的某只手,也许只是对这具健康身体本身——
谢谢你接纳我,谢谢你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呼吸可以这样自由,原来入睡可以这样安寧,原来活著……可以这样轻鬆。
沈词沉入梦乡,唇角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窗外月光如洗,落在她平稳起伏的胸口上。
那下面,一颗心臟正有力地跳动,不疾不徐,仿佛要补上她前二十年所有亏欠的安眠。
沈词第二天清晨睁开眼时,天花板上悬著一盏极简的吸顶灯,轮廓圆润如一枚倒扣的满月。
久违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睡眠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还在这具身体里。
这个认知比昨日更清晰,更確凿。
沈词坐起身,动作利索得让她自己都不习惯。
环顾四周,她才真正看清这间臥房——
很宽敞,是一个功能齐全的套间,充斥著这个时代的先进科技。
温热的水流冲刷著身体,沈词看著镜子里那张精致红润的脸,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再去纠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也不再怀疑这是不是一场隨时会醒的梦。
既然上天给了她这具健康的身体,那她就要好好地、贪婪地活下去。
洗漱完毕,沈词换上了一套舒適的家居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间是客厅,比臥房更敞亮。空气里飘著淡淡的香气,混著某种焦脆的甜香。
沈萧鸣背对著她,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著。
“醒了?”他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带著一点晨起的沙哑,“咖啡刚弄好,鬆饼马上出锅。悠悠,你先去坐,餐具我摆好了。”
沈萧鸣不擅长做饭,但他总会按照女儿的喜好做一些简单的餐食。
沈词走到厨房边上,看著父亲將刚出锅的煎蛋和鬆饼装盘。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那只温热的骨瓷盘,动作自然地將其摆放在早已布置好的餐桌一侧。
“尝尝这个,我用新买的咖啡豆刚磨的。”
沈萧鸣指了指桌上那只冒著热气的黑陶杯。
沈词点点头,目光落在手边那杯咖啡上。记忆里,这是这个时代人们常喝的、类似茶饮的东西。原主似乎格外钟爱。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苦的。
这味道竟莫名熟悉。
上一世缠绵病榻,她常年与苦涩的中药汤剂为伴,那种从喉咙苦到胃里的感觉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而眼前这杯咖啡,那股直衝天灵盖的苦味,简直和黑乎乎的中药汤有著异曲同工之妙。
没想到原主竟好这一口。
沈词又低头看了看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沉默片刻,轻轻放回碟子上。
尊重,但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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