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起身告辞。他知道靳爱国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他被“掛”在保卫科下属的装备物资仓库,表面看是个閒职,实则是靳爱国的巧妙安排。
一来,仓库管理员工作相对自由清閒,主要靠老资歷的李志军盯著,方便卫辰隨时被后勤处抽调去跑“採购”之类的差事,发挥他“搞物资”的特长,这个当时保卫科要人时已经商定好的。
二来,仓库那边方便餵养大黄!卫辰在游戏世界的宠物,一条极为机敏忠诚的大狼狗,是看家护院、夜里巡逻的好帮手。帮助保卫科破获了好几起案子,是保卫科现在在编的“警犬”。
把卫辰放在这个位置,看似边缘,实则兼顾了清閒、便利与一定的安全保障,是靳爱国为他量身打造的“特权岗”。
离开靳爱国办公室,卫辰没直接去仓库,先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实则是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备好的一包奶疙瘩和一小包牛肉乾,用旧报纸包了,放进挎包里,这才朝著保卫科东北角那片相对僻静的平房区走去。
他的“办公室”就在那片平房尽头,掛著“装备物资仓库”的牌子。说是仓库,规模不大,主要存放些保卫科的装备物资。
位置偏,活儿也不重,平时主要靠李志军这个老头看守操持。卫辰名义上属於保卫科编制,派到这里,既能满足后勤“隨叫隨用到后勤帮忙”的需求,又符合靳爱国“带著大黄隨时支援”的意愿,对他自己而言,也乐得清静,方便行事。
刚走近那排低矮的平房,一阵低沉威猛的犬吠便传了过来,並非狂躁,而是带著警惕和確认。
隨即,一条毛色金黄、骨架粗壮的大狼狗从仓库旁的小窝里躥出,箭一般衝到卫辰面前,却不是扑咬,而是围著他兴奋地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亲昵哼声,用脑袋不住地蹭他的腿。
“大黄!想我没?”卫辰笑著蹲下,使劲揉了揉大黄毛茸茸的脑袋和脖颈。大黄舔舔他的手,呜咽声更响,显然极为高兴。
卫辰这次外出没有带它,毕竟已经掛著警犬的编制,每个月还领著补助,卫辰出差也不好带著他,就寄养在这里,让李志军帮忙养著。
“行了行了,知道你高兴。”卫辰又拍了拍大黄,才起身走向仓库大门。门敞开著,里面传来通炉子的哗啦声和几声咳嗽。
只见李志军正佝僂著身子,用一个长铁鉤子费力地捅著屋子中间那个小铸铁炉子的炉箅子。炉火不旺,冒著呛人的青烟。屋里堆满各式杂物,瀰漫著机油、灰尘和煤烟混合的独特气味。
“李叔,早啊。我来。”卫辰招呼一声,很自然地走过去接过李志军手里的铁鉤子。
李志军闻声回头,见是卫辰,满是风霜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哟!咱们的『採购大將』归位了?我这破庙,都快成你的行辕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话是调侃,却透著熟稔与並无恶意的戏謔。
卫辰也不在意,三两下利落地把炉箅子捅开,又添了几块大小合適的煤,炉火很快“呼”地一声旺了起来,红彤彤的火光碟机散了屋里的寒意和昏暗。“李叔,您就別磕磣我了。什么大將,就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这不,刚搬回来,就赶紧报到了。”
“搬回来两万多斤肉的砖头,那可真是金砖了。”李志军走到他那张旧办公桌后,拿起那个茶渍斑斑的大搪瓷缸子,吹开浮沫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你小子,是真行!不声不响,干出这么大动静。现在全厂,连扫地的临时工,都知道咱们厂出了个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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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辰把炉子伺候好,拍拍手上的灰,走到自己靠窗的那张旧三屉桌前。桌子和他离开时差不多,落了层薄灰。他一边用抹布擦拭,一边笑道:“李叔,您再夸,我可真找不著北,一头栽煤堆里了。真是运气,赶上了。”
“运气也是能耐!”李志军坐回吱呀作响的藤椅,掏出菸袋锅,慢条斯理地塞著菸丝,“说说,內蒙那边到底啥光景?真像歌里唱的,『天苍苍,野茫茫』?这大冬天,冻掉鼻子吧?”
卫辰擦完桌子,从兜里掏出那包烟和两个油纸包,放到李志军桌上。“李叔,给您捎的。烟是那边买的,劲儿冲,您尝尝鲜。这包是奶疙瘩,给孩子磨牙。这包牛肉乾,硬实,耐嚼,您牙口好,没事咂摸咂摸味儿。”
李志军看著桌上的东西,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卫辰,笑容更深了些,也没推辞,拿起那包烟看了看:“哟,带蒙文的,稀罕货!”又捏了捏油纸包,“奶疙瘩?牛肉乾?这可都是好东西!我那皮孙子,就馋嘴。”他点点头,“跑那么远,难为你还惦记著。”
“应该的,李叔。平时没少麻烦您照应。”卫辰坐回自己椅子。他这话不假,李志军人厚道,卫辰时不时“溜號”去后勤处帮忙或干点別的,老头儿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照应啥,你不在,我正好清净。”李志军划著名火柴点著菸袋,美美吸了一口,眯著眼品味那不同於捲菸丝的粗獷香气,“不过话说回来,李副厂长和靳科长把你放这儿,算是放对地方了。清閒,自在,也没人整天盯著。有啥事,吱一声就能走。比把你绑在车间或者办公室强。”
卫辰点点头,知道李志军话里的意思。这位置,確实给他提供了不少便利。
“说说,那边真那么玄乎?狼群遍地跑?”李志军又把话题绕了回来,纯粹是出於好奇和閒聊。
卫辰放鬆下来,捡著能说的,开始绘声绘色讲述。省略了生死搏杀和空间隱秘,只谈风土人情与採购趣闻。
“狼是有,晚上嚎起来瘮人。不过咱们跟著嚮导,住老乡家里,不落单,倒也还好。”
“草原是真大,一眼望不到边,全是雪,白得晃眼。骑马?骑了,顛得五臟六腑都快挪位了。人家牧民那才叫骑术,跟长在马背上似的。”
“住蒙古包?住了!里头烧著牛粪火,暖和是暖和,就是那股子味儿……羊膻气混著奶香和皮子味,头两天根本睡不著。”
“肉咋弄的?主要跟当地的牧民联繫。他们有门路,能组织人手集中围猎。咱们厂里给的採购款和全国粮票是硬通货,他们也乐意换。就是路太难走,卡车都能给你顛散了架……”
卫辰讲得半真半假,既有真实见闻,也有合理加工。李志军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两句,听到险处嘖嘖称奇,听到趣处哈哈大笑。
一老一少,围著烧得正旺的炉子,吞云吐雾(卫辰也点了支烟陪著),聊得热火朝天。炉火噼啪,映著两张生动的脸。仓库外是轧钢厂永不停歇的喧囂,仓库內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充满了平淡真实的人间烟火与惺惺相惜的工友情谊。
卫辰很享受这种感觉。在这里,更像是一种不掺杂质的长幼之情与同僚之谊。李志军不会算计他能带来什么好处,只是单纯为他高兴,享受他带回的远方故事与一点微小的分享。
“对了,”聊得差不多了,李志军磕磕菸袋锅,像是忽然想起,压低了些声音说,“前两天,行政科那个王干事,戴眼镜、走路有点外八那个,来仓库转悠了一圈。我看他……在你那张桌子跟前站了挺久,还顺手拉了下抽屉——当然里头啥也没有。你留点心,那小子,跟杨厂长好像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关係,不是个踏实主儿。被我用『装备重地,閒人免进』给懟走了!”
卫辰眼神微凝,隨即恢復如常,点点头:“谢了李叔,我心里有数。”
看来,风光的背后,窥探的目光从未少过。不过,他那张桌子抽屉里,除了一些旧报纸和用剩的稿纸,別无他物。真正的秘密,在谁也触不到的维度。
“还有啊,”李志军又咂了口早已淡了的茶,“厂里估计快要开大会表彰了。你小子,这回是铁定要上台露脸了。准备准备,別到时候磕巴。”
卫辰苦笑:“李叔,您可饶了我吧。让我干活行,上台讲话,那不是要我好看吗?”
“那有啥?照实说唄!你乾的可是实打实、看得见摸得著的好事!比那些光会喊口號的强多了!”李志军不以为然。
又说了一会儿閒话,看看墙上的老式掛钟,卫辰起身:“李叔,我出去转转。”
“去吧去吧,这儿有我呢。大黄,跟著点!”李志军挥挥手,又朝门外喊了一声。
趴在门口晒太阳的大黄立刻竖起耳朵,腾地站起来,摇著尾巴看向卫辰。
卫辰笑了笑,带著大黄在厂区转转,顺便熟悉一下他离开这一个多月厂里的变化。
他走出仓库,冬日清冷的空气令人精神一振。厂区里机器轰鸣,人影穿梭,一切似乎如旧。
但他知道,不同了。从他带回那两万斤肉开始,他在这座庞大工厂里的位置、他人眼中的分量,都已悄然改变。
他慢慢踱著步,大黄安静地跟在身侧,目光扫过熟悉的车间、管道、高炉,心里盘算著晚上的“秘密基地”之约,李志军的提醒,以及即將到来的表彰。
路还长,步步为营,且行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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