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苒来了精神,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从哥哥那里听来的“大黄传奇”:“……那次抓偷钢贼,就是大黄!它鼻子可灵了!隔著老远就闻到了贼身上的味儿!嗖一下就衝出去,把那坏蛋扑倒了!
还有还有!抓那个藏炸药的坏特务!也是大黄!它闻到了火药味!可厉害了!我哥说,没有大黄,可抓不住那么狡猾的坏蛋!大黄立了大功!所以才当上警犬的!”她讲得眉飞色舞,小手还配合著比划。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不时发出“哇”、“真厉害”、“大黄太棒了”的惊嘆。他们围在大黄身边,想摸又不太敢,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大黄似乎也很享受这种眾星捧月的感觉,蹲坐得更加笔挺,微微昂著头,眼神温和地看著这些崇拜它的小傢伙,尾巴有节奏地扫著地面。
夕阳的金辉洒满小小的四合院,前院的喧闹、中院的算计、后院的怨毒,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孩子们纯真的欢呼和大黄沉稳的身影隔开了。卫苒清脆的讲述声和孩子们崇拜的眼神,构成了黄昏里最温暖明亮的一角。
后院许大茂那间散发著药味和霉味的小屋里,窗户紧闭。但孩子们兴奋的喧譁和大黄偶尔响亮的吠叫,还是如同钢针般扎了进来。
卫辰站在自家小屋门口,看著妹妹被孩子们簇拥著、眉飞色舞的样子,看著大黄在夕阳下泛著金光的皮毛和沉稳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暖意。他转身回屋,桌上,那个装著大黄工资和票证的信封依旧静静地躺著。
王秀兰已经缓过神来,正小心翼翼地把钱和票分类收好,嘴里还念叨著:“这钱……得给大黄买点好的……不能亏待了功臣……这肉票,明儿去买点骨头棒子……再弄点猪肝……”她脸上的震惊早已被一种朴实的、为家人(现在包括大黄)打算的满足感取代。
卫辰没说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那两枚奖章和奖状依旧静静地躺著。他看了一眼,目光平静无波,然后轻轻推上抽屉。
外面的喧囂是別人的。屋內的灯光下,娘亲在盘算著用大黄的工资改善伙食,妹妹的笑声在院子里迴荡,功臣大黄享受著孩子们的崇拜。他拿起桌上一个粗瓷碗,走到小煤炉边,舀起满满一碗熬得浓稠滚烫的棒子麵粥。
这方寸之间的温暖、踏实与那份沉甸甸的守护,从未改变。他低头,吹了吹热气,吸溜了一大口。粗糙温暖的颗粒感熨帖著肠胃,也熨平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喧囂。
时间在平静的流逝,两周平静的过去了,又是一个领工资的日子。
轧钢厂財务科外,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混杂著劣质菸草的气味,在初夏微燥的空气里发酵。
每月这天的午后,这里总是最热闹的场所。长长的队伍从財务科门口甩出来,像一条躁动的蛇,蜿蜒到旁边的宣传栏下。
男人们大多穿著洗得发白或带著油渍的工装,脸上带著期盼的微光,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或裤缝,目光时不时投向那扇开合的小门。女工们则三五成群地聚著,声音清脆些,话题离不开柴米油盐和家里的孩子,偶尔爆发出压低的笑声,又迅速被淹没在更庞大的声浪里。
“柱子!这儿!”有人朝刚晃悠过来的何雨柱招手。 傻柱顶著一头永远像鸡窝似的乱发,穿著沾满油星子的白围裙,趿拉著布鞋,嘴里还叼著半根烟屁股,晃晃悠悠地挤了过来。
他小眼睛里闪著光,脸上是那种“爷们儿今儿又开餉”的得意。 “嘿,排著排著!”傻柱大大咧咧地插到熟人前面,引来后面几声不满的嘀咕,他也不在意,嘿嘿一笑,“急啥,钱又飞不了。”
轮到他时,他把工牌和工资条往小窗口里一塞。里面的会计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一阵脆响,又从旁边码放整齐的钞票堆里数出几张,连同票据一起推出来。
“何雨柱,工资三十一块五,厨师补贴两块,合计三十三块五。签字。”
“得嘞!”傻柱响亮地应了一声,抓起那沓钱,三张“大黑十”,一张两块,一张一块,还有五毛的零票。
他蘸了点口水,飞快地数了一遍,又拿起那几张票据对著光瞅了瞅,確认无误,龙飞凤舞地在工资册上籤下自己的大名,手指在名字上重重一按,仿佛盖了个戳。
他把钱和票往工装內兜里一塞,鼓鼓囊囊,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拍著口袋,冲后面排队的人扬扬下巴:“哥几个慢慢排啊,我先撤了!” 那鼓囊的口袋和轻快的步伐,透著股“爷有钱了”的劲儿。
他哼著小曲儿,刚挤出人群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另一个窗口领完钱的许大茂。 许大茂今天气色看著比前阵子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有点蜡黄的底子,但那股子被病痛和怨气压垮的颓丧劲儿淡了,腰杆也重新挺直了些。
中药的苦汤子没白灌,医生那句“慢慢调理也有可能有孩子”的模稜两可的话,像根微弱的火柴,重新点燃了他心底那点希望。
此刻,他手里捏著一沓明显比傻柱厚实的票子,正慢条斯理地往一个崭新的牛皮钱包里装。那钱包看著就不便宜。
“哟!”许大茂抬眼看见傻柱,嘴角立刻习惯性地撇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小眼睛滴溜溜地在傻柱那鼓囊的口袋上转了一圈,拖长了调子,“这不是咱们的何大厨吗?领完啦?哟,这口袋……看著挺沉啊?三十……几块?”
傻柱的好心情瞬间被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戳了个窟窿,脸一沉:“孙子!管得著吗你?比你那喝药汤子的钱乾净!”
“嘿!傻柱,怎么说话呢?”许大茂不恼,反而故意扬了扬手里还没完全塞进钱包的钱,崭新的票子哗啦作响,显摆似的,“乾净不乾净的,那得看数儿说话!”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带著浓浓的优越感,“看见没?二级放映员,四十块!这个月下乡十八天,一天两毛补贴,三块六!拢共四十三块六!
嘖嘖,何大厨,您顛勺顛得胳膊酸,烟燻火燎的,这数儿……够买几斤好肉补补啊?”他故意把“几斤好肉”咬得很重,眼神瞟著傻柱,满是戏謔。
傻柱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儿。他九级厨师,三十三块五,在食堂里也算体面了,可跟许大茂这四十三块六一比,加上那刺耳的“顛勺”、“烟燻火燎”,简直就像当眾扇他耳光!
特別是那“人不如狗”的憋屈感还没散乾净,此刻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 “许大茂!我艹你大爷!”傻柱一声怒吼,眼睛都红了,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就朝许大茂那张欠揍的脸砸了过去。
许大茂早有防备,他嘴贱就是为了激傻柱动手,好显摆自己现在“行了”。见拳头过来,他“妈呀”怪叫一声,灵活地一矮身,从傻柱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撒丫子就往厂门口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挑衅:“打不著!气死猴!”
“孙子別跑!看爷爷今天不把你那破嘴缝上!”傻柱气得七窍生烟,拔腿就追。一个跑得贼快,嘴里不乾不净;一个追得凶猛,骂声震天响。
两人一前一后,在轧钢厂下班的人流里横衝直撞,引得眾人纷纷侧目,鬨笑和议论声四起。
“嘿,这俩活宝又掐上了!” “许大茂这月钱不少啊,难怪嘚瑟。” “傻柱也是,嘴太臭,活该被气。”
易中海站在不远处的队伍里,冷眼看著这场闹剧。他身边站著徒弟贾东旭。贾东旭伸长脖子看著许大茂手里那厚厚一沓钱消失在厂门口,又看看傻柱气急败坏追出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乾瘪的口袋。 “师父……”轮到他们了,贾东旭的声音带著点习惯性的蔫吧和愁苦。
易中海面无表情地递上自己的工牌。会计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易中海,七级钳工,九十三块四毛七。”厚厚一沓钱和票据递出来,易中海看也没看,沉稳地接过去,揣进怀里。
“贾东旭,一级钳工,三十一块整。” 一张二十块,一张十块,一张一块。薄薄的三张票子,几张粮票油票。
贾东旭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手指在那张一块钱上摩挲了一下,喉结滚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易中海就开始倒苦水: “师父……您看这……唉,这点钱,买高价粮都不够塞牙缝的。五张嘴啊师父!就我一个城市户口,那点定量够谁吃?
棒梗他奶奶……您是知道的,嘴叼,还老念叨著想吃口白面。棒梗那小子,见天儿吵著要吃肉,闻著別人家飘点肉香就挪不动道儿……我这当爹的……唉!”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肩膀都垮了下来,眼神瞟著易中海鼓囊的衣襟,意思再明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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